赵胜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嘴角被烟熏得发黑:“他们查不到。所以玉观音反而安全。正因为她安全,她才敢在这个时候出手。这个道理,叫做灯下黑。”
夜莺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赵胜继续说道:“而且这份情报……”
他顿了顿,抬起那只夹烟的手,在空中轻轻点了两下,“太珍贵了。新政府警察局的副局长,居然就是毒杀唐文昌的凶手。这要是传回76号,传到日本人耳朵里,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李主任在日本人面前能扬多大的眉?之前唐文昌的死,特高课查了那么久,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咱们把凶手挖出来了。这是首功一件。”
他说到“首功一件”四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半度,但立刻又压了下来,眼睛重新扫向窗外。
夜莺盯着面前半成的电台,呼吸急促了几秒。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好,事已至此,只能相信玉观音没有暴露了。如果这次情报是真的,咱们就能获得一笔丰厚的奖励,可如果……”
她没有说下去。
“没有如果。”赵胜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电台搭好了没有?”
夜莺的手指动了动,将最后一根线接上,把发报杆旋转到位。然后,她抬起头:“好了,我立刻发报。你盯着外面一点。”
“你放心,外面有我。”赵胜应了一声,右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膝盖上的拐杖。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半边脸几乎贴到了窗户的木框边缘。窗外的巷子黑暗而安静,只有风把几块破布吹得扑啦啦响。他的目光像一把细密的篦子,在每一处可以藏人的阴影里来回梳理。墙角的老鼠洞、对门倾倒的破竹篓、巷口的旧木车、那边两堵墙之间的夹缝……
夜莺深吸了一口气,戴上耳机,拿起发报杆。
她的手指按在金属键上,停顿了两秒钟。那是一段极其短暂的沉默,短得几乎可以忽略。然后,她的指尖动了起来。
“嘀……嘀嘀……嘀……”
发报机发出清脆的电子鸣响,在寂静的深夜里像一根根细针,刺入空气的纤维,向外扩散而去。
电磁波从这间逼仄的破屋里飞出去,穿过屋顶的瓦片、巷子里的臭水沟、贫民窟低矮的房檐,穿过法租界鳞次栉比的屋顶,飞向上海夜空那浓云密布的天际。
夜莺的手指极快,将纸上的情报一字一字翻译成划码,再变成一串串长短不一的电波信号。她整个人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和耳中。
耳机里只有发报的静默回响,听不见这房间之外的任何声响。
【下毒害死唐文昌之凶手,乃新政府警察局副局长谢鹰。证据确凿。玉观音。】
就是这一句话。二十几个字。
但在发送时,每一个字都被拆解成密文,然后再转成数字,再转成电码。她做这些驾轻就熟,几乎不需要思考。
但在她的眉心,始终聚着一团化不开的阴郁,她始终觉得此事有些不妥。
发报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当最后一组电码发送完毕,夜莺的手指停在半空,微微颤抖。她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沿着脸颊滑下来,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小花。
“发送完毕。”她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有些虚脱,“赵叔,外面有异常吗?”
“没有,你放心吧。”赵胜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
他的脸在煤油灯光里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像刀刻一般深刻,但那双眼睛却闪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光芒。他朝窗外最后扫了一眼,确信巷子里没有任何异常,才缓缓站起身。
“把电台拆了,收拾好,别留下任何痕迹。”赵胜说。
“我知道。”夜莺应了一声,已经动手拆解电台。她的动作依然麻利,但比方才安装时更急更快,明显带着一种急于离开的情绪。
赵胜没有再说话。他拄着拐杖,走到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风很大,把门外那条破巷子吹得呜呜作响。远处有狗吠声,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他看着夜莺把电台和所有配件重新装进藤箱,推到床底最深处,又用两双旧鞋和一堆破布盖好。
然后,夜莺直起身,擦了擦额上的汗,朝赵胜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你这里待得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赵胜压低声音说。
“好,您路上注意安全。”夜莺道。
赵胜“嗯”了一声,拉开门闩。木门“吱呀”响了一声,像一声短促的呻吟,在巷子里荡出极轻的回音。他侧身闪了出去,反手将门带上。
门外,夜色如墨。
风已经大得快要把人的衣裳从身上撕下来了,巷子两旁的破窗户被吹得砰砰作响。空气里的土腥味更重了,头顶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兜头泼下一场大雨。
远处天边又亮了一道闪电,惨白的光撕开云层,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了一瞬。赵胜的脸在那道电光中显露出来,表情平静,像一块被风雨蚀刻了多年的岩石。
“看来是真要下雨了呀。”
他抬头看了看天,低声叹了一句。那叹息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苍凉。然后,他握紧了手中的竹节拐杖,迈开那条好腿,跛足向前,一步一步走进了无边的黑暗。
巷子极窄,两侧的墙壁几乎能同时触到人的双肩。路面坑坑洼洼,积着不知多久没干过的黑水,散发着腐臭的气息。他一瘸一拐地走着,拐杖敲在地面上,声音被两侧高墙反弹回来,变得沉闷而诡异。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尖上。
走出这条长巷,前面是一个三岔口。往左是通往福煦路的近道,往右则是一条更窄的死巷,堆满了各家的破旧杂物。
赵胜在岔口处顿了顿,没有犹豫,向左拐了过去。
他刚拐过那个弯,脚步忽然停住了。
风从正前方灌过来,带着密集的雨意,把他长衫的下摆吹得鼓起来。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就在他面前三米外,突然从黑暗中走出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从墙角的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你,你是……”
赵胜的目光猛地一缩,意识到了不对劲,脸色大变。就在同一瞬间,他身后也响起了极其轻细的脚步声。
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