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驿使并不是一同进门的。
第一人撞开文书院南门时,女史们刚把复出的六策装入新匣。来人靴上的泥已经干成灰壳,解下背后的油布筒时,两根手指冻得不能弯。
第一道手令来自泗州河工署。
金水河上游连雨七日,青峡、石门两处水尺已过警线。永济减水闸须在次日午前全开,下游安平、临河两县沿堤百姓立即迁往高地。
水尺图上七道墨线一日高过一日。最后一道旁写着:堤脚见浑泉三处。
赶来的驿使衣角全是泥。“卑职出发时,河工说至多再撑一日。”
“哪一日?”苏令仪问。
驿使一怔,报出发牍日期。
正月初二。
今日已是初五。至多一日的期限,早在驿使踏进宫门以前便过去了。
第二道手令来自监粮使司。
它晚了一刻钟,由北门驿舍转送而来,纸张干净,封泥也没有一点碰损。持牍者先验了河工署急报的真伪,才肯把自己的文书放上案。
北仓伪令刚被查出,五十四艘补仓粮船不得进京,须停在永济闸下重新验袋、验封。经手者姓名不全,又有九艘曾挂在谢氏义庄名下,监粮使司不愿在这个时候再放进一批说不清来路的粮。
手令下有赵玠的短押。
苏令仪认得那一笔。
河工驿使听完便急了:“船停闸下,闸门如何全开?”
监粮使司的人道:“粮船上有九艘来路不明。若借发水放走,少一袋都是监粮使司的罪。”
“堤若决了,五十四艘一艘也留不住。”
“河工署年年说险。去年青峡也报过浑泉,最后只塌了半段旧埠。”
两人在复出的六策旁争起来。梁秋娘刚喝下药,被声音惊得按住额角。苏令仪让人将新匣先送进东柜,案上只留河图。
第三道最短,也最难违逆。
捧牍的内使最后到。他进门便要求前两人退到廊下,称口谕不与外臣杂听。宫正司女官却把三道手令一字排开,命他当众宣读。
内奏房称奉御前口谕:今冬河水虽涨,尚未成灾;迁移两县恐惊民听,擅开减水闸又会冲损船粮。先候钦差勘水,再行处置。
末尾盖御前小玺。
玺是真的。朱色、边缺与内奏房今晨用印簿全部相合。可用印簿只记“河事一件”,没有写原牍从何而来,也没有榻前见证。
三道令都有理由。
河工署怕堤决。监粮使司怕伪令之后再放进贼粮。内奏房怕虚报河险、惊扰百姓。
每一边都能说自己是为了负责。
可若依第一道,当即就要移船、迁民;依第二道,船不能动,减水闸便开不全;依第三道,两县百姓连暂往高处避一夜都不许。
宫正司女官命三名驿使原地候勘,又遣人请中书、河道司与度支合议。
中书值房回话,三司官员正为安平水尺是否夸报争论,最快也要两个时辰后才能齐聚。河道司另问,若擅移粮船造成粮数不合,由哪一司先具甘结。
宫正司女官把回话压在砚下,没有答。
泗州来的驿使急得跪下:“等不得合议。”
文书院有金水河图。
苏令仪将长案清空,铺开三幅不同年份的河图。永济闸下原是减水道,近年粮行修过临时船埠,水面已窄了近三成。五十四艘船满载停在那里,若要逐艘拖入上游支港,至少需要五个时辰。
“为何不去石梁埠上游验粮?”她问。
监粮使司的驿使道:“前两批粮便在永济闸下验,旧例如此。”
“不发水时的旧例。”
苏令仪又将两年前的冬运日簿翻出来。五十四艘满载粮船,从解缆到全部进入支港,用了四个时辰又三刻。那还是晴日,纤夫充足,河面没有顶水。
“如今至少五个时辰。”她在永济闸旁写下数字,“若先卸粮验袋,要九个时辰。若原地不动,减水闸只能抬一半。”
监粮使司的驿使盯着图:“移船以后,谁看守?”
“沿途每艘加一名河工、一名粮官,原封不动,只换泊位。经手姓名、解缆时辰、入港时辰随船另记。”
“临时哪里找得出一百多人?”
“安平驻着堵口民夫,临河有漕丁。先移最靠闸门的二十艘,腾出水道。”
苏令仪说一项,旁边女史便从旧图、驿程和工簿中核一项。并非每个数都能立刻对上,石梁支港能容多少船便有两份不同记录。她没有取较大的那份,只按较小数重排。
驿使看着赵玠的短押,无法替一名亲王改令:“北仓才丢了印,此时擅放船粮,若再有伪造,谁来担?”
没有人立即答。
那名驿使把赵玠的手令重新折好,拇指始终压在短押上。他不是不知道水会淹死人,只是纸上这个名字能在事后决定他的抗令究竟算救急还是擅权。
案上三道旧令都有落押,只有那张写着“先移船、先上高地”的新牍还空着官名。
她指向第三道口谕:“这道令何时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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