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闻照雪要买锅。
客栈后厨原本有三口。两口锈穿了底,剩下一口里住着一窝刚睁眼的老鼠。念一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又原样盖回去。
“镇上有早市。”闻照雪说。
“你有钱吗?”
她把那块上品灵石拿出来。
念一没拦。半个时辰后,两个人又带着原样的灵石回来了。
卖锅的老汉先说不收石头。闻照雪解释这块石头能换三百两金,老汉便更不肯收,叫来旁边两个摊主一起看她是不是骗子。
有人倒认得灵石,说这种成色只有仙宗内门才有,问她从哪儿偷的。
闻照雪把灵石收回袖中,一路都没说话。
念一摸了摸陶九的钱袋。昨天那碗汤饼花去十六文,只剩十一文。
“买不起新的。”她说。
“我看见一口九文的。”
“那口漏。”
“摊主说只是渗水。”
“漏得慢也叫漏。”
闻照雪停下来:“陶婆婆,我会还你。”
“怎么还?”
“回山以后换开灵石。”
“你回山以后还认得我吗?”
这话出来得太快。
闻照雪看着她,半晌没答。
念一也有点后悔。不是因为问得重,是这十一文原本便不是她的。陶九给自己攒了半辈子的棺材,连木料都写得清清楚楚,她如今拿着别人的身体和零钱,倒像比闻照雪更有资格大方。
最后她还是掏了九文。
漏锅买回来,摊主送了两把碎米,说放到中午也卖不掉。又抓了一小撮盐,算是堵住念一一直盯着锅底那个眼神。
闻照雪拎着锅走得很快。
回到客栈,她先去井边装水。水刚过锅底,便从侧面一个针尖大的孔里往外冒。
念一蹲在旁边:“只是渗水。”
闻照雪用手指按住漏处:“能补。”
她指尖亮起一线剑气。
铁锅发出刺耳的一声响,漏孔旁边又裂出一道细缝。
念一没出声。
闻照雪把剑气收了:“能补。”
第二次,她从墙根刮了点黏土,揉进草木灰里,里外各糊一层。等泥稍干,锅里添上水,果然不漏了。
两个人把锅端进后厨。
闻照雪把碎米全倒进去,又添了半锅水。
“多了。”念一说。
她舀出一瓢。
“还是多。”
又舀一瓢。
“差不多。”
闻照雪看她:“你确定?”
“我开杂货铺,不开饭馆。你若不信,自己来。”
闻照雪便不问了。
客栈没有柴。她拆了一条已经断腿的长凳,拿剑劈成细条,蹲在灶前点火。修士的灵火太快,她偏不用,拿了两块燧石慢慢敲。敲到第十几下,火星才落进干草。
念一被烟呛得直咳:“何苦呢?”
“想试。”
“试什么?”
闻照雪把一截木柴塞进灶膛:“做一顿饭。”
她说完便不再解释。
锅里的水渐渐热起来。闻照雪坐在灶前看火,念一坐在门边择那两把碎米里混着的小石子。其实没多少事,两个人都做得很慢。
水刚冒出第一个泡,锅底忽然黑了一下。
不是柴火熏的黑。
一层极薄的暗影从铁锅内壁漫开,把浑浊的米汤压成一面镜子。镜中没有房梁和她们的脸,只有一座白石高台。
高台四周插着七柄断剑。闻照雪跪在正中,白衣干净得没有一丝灰,长发铺开,像某种早已摆好的祭物。
台下站着许多人。
他们的脸全是模糊的,只有为首那人穿着一件绣白檀的金线礼服。
闻照雪伸手去碰锅沿。
锅里那个她也在同一刻抬起头。
手腕上,一根红线鲜亮得刺眼。
“别碰!”071的声音突然响起。
闻照雪已经把锅掀了出去。
铁锅飞过半间后厨,撞开窗板,落在院里。水和米泼了一地,刚补好的锅底磕在石头上,凹进去一块。
灶里的火还烧着。
念一先去把柴抽出来,踩灭掉在外面的火星。等她出去时,闻照雪正站在那口锅旁边。
“你也看见了?”念一问。
“嗯。”
“是什么?”
“祭台。”
“已经搭好了?”
“还没有。”
“那是以后?”
闻照雪没有回答,弯腰去捡锅。
“先别动。”念一问071,“是那根红线?”
“高度相关。”
“它在给我们看会发生的事?”
“无法确认。命轨推演、记忆拼接与诱导幻象均可形成相同结果。”
“你总有办法把不知道说得很长。”
071又安静了。
闻照雪已经把锅翻过来,用剑柄一点点敲平凹下去的地方。
念一看着她:“还要?”
“九文。”
“米都没了。”
院角还有摊主送的一小把,方才没能全下锅。闻照雪扫起来,洗了五遍,重新添水。
第二次没有再出现祭台。
只是锅底补得太厚,火又一直偏在一边。水没烧干,下面一层米先糊了。焦味飘出来时,闻照雪还在盯手腕那道红印,念一也忘了提醒。
她们把上面没焦透的部分盛进两只缺口碗。
米夹生,盐还放多了。
闻照雪吃完半碗,拿筷子刮了刮锅底那层黑硬的锅巴。
“也不难。”她说。
念一喝了口水,没揭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