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钉拔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闻照雪割掉了那两根头发。
裴青岚没拦住。他左角上还挂着一小绺,想还给她,她没要。他只好夹进药箱最外层,和三张过期药票放在一起。
两个人赶回太素宗,九盏地脉灯已经亮了。
不是一样亮。
小桑村只有三成,灯芯像一粒将灭的豆火。杏花渡的灯被一只木罩盖着,子时以后才准点,四更一到便要熄。白棘坡那盏最亮,晏停云先拨了五年灵税,何婆子答应旧账继续核,不妨碍今夜借泉。
北妖市的位置空着。
另外两处也空着。一处拒绝,一处直到此刻仍没人肯替全村按印。
“九处。”顾白檀说。
她已换下沾朱砂的衣服,祭服却还抱在臂弯。闻照雪那只长了一寸的右袖从最上面垂下来,拖过地上的阵砂。
裴青岚没去换湿衣服。他把承压图铺在第九阵眼旁,用十二只茶盏代替泉眼。每盏放入不同数目的黑豆,小桑村三粒,白棘坡八粒,杏花渡只有两粒。
晏停云站在桌边:“多少才够?”
“每盏十粒,合一百二十。”
“现有多少?”
“七十四。”
念一看了一遍:“不是九口井吗?”
“九口井不等于九口全开。”
“差四十六?”
“差四成六。不是四十六口井。”
念一刚要点头,又觉得自己还是没听懂。
裴青岚从总盏里抓出一把豆,放到闻照雪面前:“她现在最多担二成。”
“旧阵按七段祭剑,剑尊可独承全阵。”阵峰长老说。
“她的剑只剩半把。剑骨有裂,心血缺损,昨日还发过一次逆流。”
“若重铸——”
“明日以前,你铸?”
阵峰长老不说话了。
晏停云把三只空盏推到中间:“强开。”
“不行。”顾白檀第一个开口。
“三处旧井原就在宗门地脉内。”
“他们拒绝了。”
“只开到封印闭合。事后加倍赔。”
“拒绝不是嫌钱少。”
“其中两处就是。”
“那也没有答应。”
晏停云看向她:“不强开,你补哪一处?”
顾白檀嘴唇动了一下。
“我可以守一处外阵。”
“你金丹未稳,最多补三分。”
“三分也是。”
“剩下的呢?”
她答不出来。
屋外有弟子来报,西北阵壁又裂了。晏停云没有立即去,只把掌门印压在三只空盏旁。
“我不是问你赞不赞成。我问剩下的从哪里来。”
“不知道。”顾白檀说。
她说完,仍没让开。
闻照雪将三只空盏拿走:“不强开。”
“你明日入祭位?”晏停云问。
“若没有别的路。”
“这就是别的路。”
“不是。”
“师妹。”
“他们说了不。”
两个人隔着七十四粒黑豆对视。
最后是念一把豆碰翻了。
她想把小桑村那盏往里挪,袖口带到桌角。十二只茶盏倒了四只,黑豆滚进阵砂里。众人蹲下去捡,捡回来六十九粒,另外五粒不知道掉进了哪条砖缝。
裴青岚重新数。
“这不算。”念一说。
“本来就是豆。”
“我的意思是,方才七十四还在。”
“知道。”
他从袋中补了五粒。
念一却没让人立刻把茶盏摆回去。她从竹箱里取出各地答复,把同意期限、承担比例和撤回条件分别压在九盏灯下。小桑村那一盏不再只写“开”,而是十七户、三成、可逐户撤回;杏花渡写到四更,多一刻都不算。
“我的袖子碰一下,五粒就没了。”她说,“不能再让一盏灯替一村人答应。灯能亮多少,只按纸上写过的算。”
顾白檀把三只空盏也各压上一张纸。不是等待被强开的井名,而是尚未有人承担的缺口。
晏停云去守西北阵壁。顾白檀带人重新问愿意的九处,条件不改,只问能不能多担一点。
答复一张张回来。
西渠加半成,温脉榻必须永久留下。白棘坡加一成,五年灵税改成六年。鹤尾庄不加,只说那名金丹修士必须先到。小桑村三十七户重新问不完,原先愿意的十七户中有六户肯迁出井边,让桑泉再提半成;另有两户把昨日的同意收了回去。
杏花渡送来一张新的红纸。
不是周家的喜帖,是女方亲手写的答复。她已经知道井的事,愿意将阵开到天亮,条件是婚宴损失另赔。纸后还有周母用炭条添的一句:只到天亮,多一刻都不成。
裴青岚往杏花渡盏里又放了两粒豆。
加到最后,共八十九粒。
还差三十一。
念一把最后一叠空白答复纸推到太素宗众人面前:“山下三十七户被问了两遍。山上这些有修为、拿灵脉好处的人,还没有逐个问过一次。缺的不能一转手又落回闻照雪和三口拒绝的井。”
没有人能再只站在桌边说“总要有人”。愿不愿意、愿意担多久、折损由谁补,都要在自己名字后落一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