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夏是在路边看见那棵杏树的。
车已经开过去,她突然拍车门:“停。”
梁砾先看油表:“又是什么?”
“树。”
“路上很多。”
“杏树。”
“也不是一棵。”
顾长夏已经推门下去。
公路旁原先有一片果园。围网倒了大半,水泥柱横在荒草里。灰落后没人修剪,杏树的枝条挤成乱蓬蓬一团,大多数已经枯死,剩下的也只在树皮裂缝里留一点暗青。
那棵树靠近路边。
最高的枝上挂着一枚果子。
很小,表皮皱成褐色,像去年便忘在树上的。它没有被鸟啄,可能连鸟都嫌。
宋迟从后车下来:“不能吃。”
“我知道。”顾长夏说。
“知道还摘?”
“看一下。”
她踩上倒掉的围栏。第一脚把铁丝踩得往下沉,第二脚没站稳,梁砾从后面托了她一下。
“别碰腰。”她说。
“那你摔。”
他松手。
顾长夏晃了一下,又道:“先别松。”
梁砾重新扶住,没笑她。
宋迟在右边替她压低树枝。枝条干脆,往下一弯便裂出轻响。他不敢再拉,只用肩膀顶着。
顾长夏够到那枚杏。
果柄一碰就断。
她从围栏下来,将果子放在掌心。表面附着一层灰,果脐附近还有两个黑点。她拿水冲,梁砾看见水沿指缝流掉,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说收费。
“真要吃?”念一问。
“削掉外面。”
“削完还有?”
“一点。”
顾长夏拿出那把弯餐刀。
第一层削掉皮。
里面的果肉发黄,不像腐烂。她又削第二层,直到黑点完全不见;停了两秒,再削第三层。
最后只剩拇指大的一块,紧紧贴着核。
宋迟道:“可能有灰溶进去。”
“我知道。”
“你今天说过很多次知道。”
“因为你说过很多次废话。”
顾长夏咬了一口。
念一等她说味道。
她嚼了很久,眉头先皱,再慢慢松开。不是好吃,是酸过头以后,舌头有些麻了。
“甜吗?”梁砾问。
“不甜。”
“辣吗?”
“你脑子里只剩这个?”
“还有油。”
顾长夏把剩下一点也吃了。
果肉又酸又涩,核旁边甚至有一点苦。完全不像她母亲院里的那棵树。那棵树结的杏也酸,却是先甜后酸,咽下去以后嘴里还会留一点香。
她小时候不爱吃,总挑隔壁家买来的大黄杏。母亲说等这棵改好,明年就甜。改了六年,最好的一年也只多出半分糖度。
母亲每年给树挂不同颜色的塑料牌。红牌记糖度,蓝牌记果重,白牌写哪一枝换过花粉。顾长夏小时候只关心哪一牌能摘,常把母亲刚称完的样果偷走。母亲追到院门口,也不骂她偷,只让她把核吐回编号碟里,免得第二天对不上。
最好的一年,母亲把半颗杏切成八小片,请全组人盲尝。七个人里只有两个说比去年甜,其中一个还是刚来实习、不敢说难吃。母亲照样把结果写进本子,末尾补了一句:风味改善不显着,明年继续。
顾长夏那时觉得“明年继续”是世上最没有用的结论。如今她能记起那行字在纸的哪一角,却记不起最后一只白牌挂在哪根枝上。
后来母亲退休,树留在试验院。灰落第一年,试验院屋顶塌下来,谁也不知道树是不是一起没了。
顾长夏没说这些。
她用餐刀刮干净杏核,放进口袋。那里已经有一颗泡过三次都没发芽的十九号,两颗核隔着布碰了一下。
梁砾道:“现在能走?”
“走。”
这次没有人再看果园。
车开出两公里,宋迟在后车调频,念一重新核滤芯数,梁砾因为少了备胎,见到每块尖石都要绕。
顾长夏把手伸进口袋。
她摸到两颗杏核,分不清哪一颗是十九号,哪一颗是刚捡的。
她把其中一颗拿出来看。
颜色太接近。
十九号原先在核尖有一道铅笔印。泡过三次以后,铅印只剩针尖大的一点。新捡的这颗又在果肉里染过,核缝偏深。车身一直震,她迎着窗光看了几次,每一次判断都不一样。
念一问:“两颗一起留不行?”
“会混。”
“长出来再认呢?”
“认不出。杏是异花授粉,核长出来本来就不是原来那棵。”
“那你留十九号做什么?”
顾长夏用拇指擦那点疑似铅印的黑:“不知道。”
这比说为了母亲、为了记忆或为了保存什么都难听一点,也更接近实话。她只是留了七年,留到已经不能随便扔。
刚捡的这颗不一样。它酸,涩,来自一棵她根本不认识的路边树。唯一像的地方,是她希望它像。
她不该混在一起。
也不该拿一颗路边的东西冒充自己认识的那棵树。
顾长夏按下车窗,把新杏核扔了出去。
核落在路边灰草里,没有声音。
梁砾从镜子里看她:“这回真走?”
“走。”
车继续开。
两公里后,顾长夏忽然坐直。
“倒车。”
梁砾没理。
她又拍了一下车门。
“梁砾,倒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