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雨水里有铁锈(1 / 1)

顾长夏滚下来时,宋迟还没醒。

她的手肘压住他胸口,膝盖撞到他那只伤手。宋迟疼得吸气,睁眼第一句话却是:“什么塌了?”

“床。”

“灰警?”

“你踢的。”

他躺在地上看了看断腿,又看压在自己身上的顾长夏:“那你先起来。”

“你把毯子压住了。”

“你压着我。”

两个人各自使了一次劲,谁也没起来。

念一被响声惊醒,从收费台探头:“要帮忙?”

“不用。”他们同时说。

梁砾在外面按了一下喇叭。

天刚蒙亮,雨先来了。

不是大雨。水滴落在收费棚顶,开始稀疏,过了一会儿才连成细密一层。旧排水管往外吐黄水,碰到灰地,冒出一点很淡的白泡。

宋迟拿试纸接了一滴。

“五点一。”

“能洗车?”梁砾问。

“会锈。”

“它本来就锈。”

“那能洗。”

“人呢?”顾长夏问。

“冲灰可以,别进眼睛。头发洗完再用净水过一遍。”

他们把两只塑料布桶摆到排水管下。第一桶颜色太黄,梁砾拿去冲车轮;第二桶仍带铁锈味,宋迟加进一包中和粉,搅过以后拿来洗面罩和外套。

顾长夏摘面罩时,额角落下一缕灰。

头发里还有前天灰潮留下的细砂。她自己拍过,越拍越往发根钻。若一直不洗,面罩压边会被头发和灰顶出缝。

宋迟把收费站小洗手池刷了一遍:“低头。”

“我自己来。”

“你看得见后脑?”

这句话他补面罩时已经说过。

顾长夏看他一眼,还是把头发散开。那根红发绳松,解下来时挂了两根头发,她皱着眉把头发从线里挑出来,发绳放到窗台,不让沾水。

她俯身趴在洗手池边。

宋迟用铁皮杯舀水,从发尾往上冲。第一杯水流进池子时几乎是黑的,第二杯带灰,第三杯才看见铁锈的黄。

“你这叫洗干净?”顾长夏问。

“是水黄,不是头发。”

“有什么区别?”

“一个是干净的黄,一个是脏的黑。”

“水也不干净。”

“所以最后过净水。”

宋迟的伤手不能用力,主要靠左手托她头发。左耳离顾长夏很近,偏偏听不清。她说话时,他总要侧头,让右耳往下靠,杯里的水有两次倒到她衣领。

“你故意的?”她问。

“我还没闲到拿水报复。”

“你昨晚踢床也不是故意?”

“那张床少活了最多一天。”

“我差点磕到头。”

“磕的是我。”

接收器在桌上响了一声。

不是呼叫,是一段延迟送达的语音包。宋迟没有立刻去拿,先把顾长夏头发上的泡沫冲掉。语音包自动播第二遍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沙沙底噪里浮出来。

“迟到,如果你收到,别转公共频段。”

宋迟动作停了。

女人喘得很重。每说几个字便要换一口气。

“替我告诉何勉,我不等了。不是赌气。东侧药柜剩半支,给后来的人。位置在——”

坐标前两位清楚,后四位被噪声盖住。

“别让他来找。”

录音结束。

顾长夏抬起头,水顺着发梢滴到洗手池外:“谁?”

“没报名字。”

“何勉是谁?”

“西岸巡路的,可能。”

“她让你告诉他。”

“坐标不全。”

“人名全。”

宋迟把铁皮杯放下,去调语音包载波。女人发信时经过一座旧塔,底噪里带着塔号;查塔能缩小到十公里左右,再把“东侧药柜”作为特征发出去,也许有人认得。

“你要广播?”顾长夏问。

“找坐标。”

“她第一句说别转。”

“她还剩半支药,呼吸不对。”

“所以呢?”

“附近如果有人,可以去看。”

“她不想让何勉去。”

“附近的人不一定是何勉。”

“公开以后你管得住谁听见?”

宋迟调高一段频率:“那我只问药柜,不报她说的话。”

“塔号和药柜一出去,认识她的人会知道。”

“不出去,她可能死。”

“她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知道?”

“她在那里,不是你。”

宋迟转头看她。

顾长夏头发还湿,水从耳边往下淌。她随手拿毛巾按住,动作有点重。

“你总觉得声音到了你手里,就多出一条可以用的命。”她说。

“我至少能做点什么。”

“别人说别做呢?”

“人在缺氧、受伤的时候,不一定有完整判断。”

“所以你替她完整?”

“如果她之后活着,可以来骂我。”

“死了就不用问了。”

话说得太重。

宋迟把手从调谐钮上拿开。

“你以前给我发六封信,不也是想让人越过周既白做决定?”

“我让人回答,没让人拿我的话去叫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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