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梁砾把车费重新算了一遍。
三个人。
祝满仓、顾长夏、宋迟。
他自己不算乘客,算车损。
“祝姨,从栖川到喜乐汇,一格半水。外秤以后多出来的路不另收。”
念一问:“为什么?”
“你吐过,算我判断失误。”
“头盔内衬呢?”
“另算两格。”
“还是两格?”
“没涨已经是照顾。”
梁砾在一张旧收费票背面记下三道横。
“顾长夏。旧市场绕路半升油,杏核返程半升,踩坏雨靴一双。”
“旧市场是你要去。”
“所以只算杏核。”
“那你为什么先念旧市场?”
“让你知道我减了。”
“雨靴本来就裂。”
“原来只漏一点,现在能看见袜子。”
顾长夏往他右脚看。
橙色雨靴前掌张开一条口,走一步便合一下。袜子是深蓝色,脚趾处还补过。
“你可以不站门口。”她说。
“我回来拿中和粉。”
“可以敲门。”
“收费站的门没有锁。”
“没锁也能敲。”
梁砾抬头:“我耽误你们了?”
顾长夏没答。
他在车票上又画一道:“那算半双。”
轮到宋迟。
“天线占一个货位,两张电路图占半个,毯子多用半张。”
宋迟正在修夹克上的安全别针:“毯子只有一张,怎么多用半张?”
“昨晚原定一人四分之一。你先拿一半垫身下,后面顾长夏滚下去,又占了你那一半。”
“她滚的是床,不是毯子。”
“床上的毯子也下去了。”
“所以是她多用。”
顾长夏说:“床是你踢塌的。”
宋迟看向梁砾:“记车损。”
梁砾认真想了想,把半张毯子折成半只再生滤芯,记在宋迟名下。
“凭什么折成滤芯?”
“毯子能剪开,滤芯也能拆棉。”
“两样东西的棉不一样。”
“你可以拿半张毯子还。”
宋迟不再争。他拿走车票看总数,发现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接吻期间占用收费站热水,未计。
他把那一行撕掉。
梁砾没有拦。
顾长夏站在一旁,看着两个人算一张根本没人会照付的账。梁砾从进门起没有多问一句,甚至没朝宋迟嘴角看。他昨晚是不是看见、看见多少,好像都不在账里。
她本来应该觉得省事。
过了一会儿,却问:“你就没有一点不痛快?”
梁砾正在往裂靴上缠胶:“什么?”
“昨晚。”
“下雨?”
“不是。”
“床塌?”
“梁砾。”
他抬起头。
顾长夏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蠢。她亲宋迟时没问梁砾,亲完却想知道另一个男人会不会在意。这不比周既白想知道她在外面有没有床高明多少。
“算了。”她说。
“有一点。”梁砾道。
她又看他。
“你踩靴的时候挺用力。”
“我问的不是靴。”
“那你问清楚。”
顾长夏没问。
梁砾等了一会儿,自己补了一句:“我在门口站了五六秒。”
“为什么不进来?”
“中和粉不重。”
“我问你为什么等。”
“看你们什么时候能发现水杯倒了。”
“如果我没踩到你呢?”
“把粉放门边,回车上。”
“然后?”
“没有然后。”
顾长夏不信,又找不到可以逼他继续说的地方。梁砾确实可能看见一个吻便回车睡觉,也可能会在驾驶室里把收费单多写一行。哪一种都不像为了她停下路线的人。
梁砾也没有替她说。他把胶绕到第四圈,发现鞋底沾着酸雨,胶粘不住,索性全部撕掉。
“后厢有备用靴。”他说。
“你怎么不早穿?”念一问。
“不成对。”
备用的一共三只。
两只黄色,正好一双,鞋码比顾长夏的大半号;另一只是黑色左靴,鞋底比橙色厚。梁砾把黄色那双扔给顾长夏。
“我不要。”
“你右鞋底在高架下就掉了。”
“还能走。”
“北七不收脚底进灰的植物学家。”
“你留着自己穿。”
“我只有右脚坏。黄色给我也是多一只。”
顾长夏拿着靴子没动。
梁砾指了指收费票:“抵半升油。”
“哪半升?”
“你挑。”
她这才换鞋。
黄色雨靴太大,念一撕了两条旧毯边,替她垫在脚后跟。顾长夏走了几步,不再露袜子,也不再每转身响一下。
梁砾把裂开的右靴脱掉,换上那只黑色备用。
他左脚仍是橙色,右脚变成黑色。两只靴底一高一低,走起路来右肩比左肩多抬一点。
梁砾试踩刹车,右脚鞋底厚,踏板比平时早到。他找来一块薄木片垫高左脚下方,又嫌木片会滑,拿铁丝绑在鞋底。宋迟说这样卡进离合更危险,梁砾拆掉铁丝,只在脚跟垫两层旧胶。
那只裂开的橙靴他也没扔。
他把发霉辣椒面装进去,袋口朝上,塞进驾驶座后。鞋不能穿了,至少能防那包东西被工具箱压破。
顾长夏看了半天:“你这样怎么开车?”
“开车用脚,不用颜色。”
梁砾把撕掉“热水未计”以后缺了一角的车费单折好,塞进外套。
他没有把那双黄色靴记成送。
顾长夏也没有把它们算成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