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撞墙的是王储近卫长。
他退开六步撞向原来的正门。银护肩砸出一声闷响,墙没动,他向后坐在了地上。
没人笑。
阿德里安扶他起来,命人取锤凿。半刻钟后灰屑落了半盆,里面仍是至少两尺厚的旧石。
一名公爵抬头看冬莓窗。
“砸玻璃。”
艾琳立即转过身:“不行。”
“窗外有脚手架。砸开一处,人就能出去。”
“那扇窗已经转到我名下。”
“契据还没盖王印。”
“盖了王储印。”
“我们困在这里,你同我谈一扇窗?”
艾琳脚上的银鞋正在磨她。她站得不太稳,声音倒很稳:“所以先凿墙。墙不是我的。”
公爵脸涨红了。
念一朝那扇窗看了一眼。红龙的金眼仍睁着,但不论人站在哪一边,它都只看向祭台。071没有从玻璃上检测到活物气息,也判断不出那只眼原来究竟是不是闭着。
阿德里安说:“先找内门。窗留到最后。”
他保住了艾琳的窗,没有说契据,也没说是为她。公爵不再争,转头催卫兵凿快一点。
侧墙后原本有一道供礼官进出的窄门。门也没了,木制告解室却还在。近卫长这回不再用肩,拔剑劈开告解室背板,后面露出一间堆法衣的小屋。
小屋的门通往洗衣房。众人从告解室钻过去,裙撑与佩剑卡了好几回;主张砸窗的公爵直到最后才解剑侧身进去。
念一推不动龙约书。
书车太宽,过不了告解室。礼官坚持把书留在原地,又派两名卫兵看守,好像一本能自己写名字的书会被普通贼偷走。
艾琳最后离开。她走进告解室前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冬莓窗最下方的一块红玻璃。
玻璃很冷。
窗上的龙没有再动。
洗衣房比礼拜堂暖,满地都是来不及送出去的床单。人一多,蒸汽与香皂味挤得喘不上气。门总算还在,推开却不是平日的西回廊。
门外悬着一口铜钟。
再往前一步就是空的。
钟楼的风从高处灌下来,一名女裁缝险些连人带裙掉下去,被近卫长揪住后领。几只鸽子从梁上惊起,往人群头顶落了不少白东西。那位公爵刚捡回宝石剑,肩上便中了一点。
他终于骂出了声。
礼官把门关上,又开了一次。
外面仍是钟楼。
“防御术错接了空间。”一名王室术士说,“找到术式中心就能恢复。”
“中心在哪?”阿德里安问。
术士看向艾琳。
艾琳正扶着洗衣台脱鞋。她左脚脚后跟已经磨破,银鞋里沾了一小点血。她把另一只也脱下来,并排摆在一摞没叠好的床单上。
“看我做什么?”
“异变发生在龙誓之后。”
“所以你该看龙誓。”
“龙誓是你念的。”
“字不是我造的。”
“改文是你写的。”
“契据允许。”
阿德里安说:“先找路。”
他让人拿来白烛宫内图。图铺在洗衣台上,湿床单没挪干净,西翼很快洇开一块。地图上东礼拜堂、洗衣房与钟楼相隔很远,不该被一道门串在一起。
近卫长把图转向自己。
原本朝北的王室宴会厅也跟着转了过来,门口正对他。
他以为自己看错,又把地图转回去。
宴会厅仍朝着他。
几个人围上来。地图在他们手里转了一圈,纸上的走廊不断变化,最后无论从哪一处出发,都要经过王室宴会厅。有人拿炭笔画下新路,笔一离纸,那条线便拐进厨房,接着穿过宴会厅。
“它想让婚礼继续。”礼官低声说。
“一张地图不想任何事。”艾琳道,“窗和地图也不是同一类东西。”
她弯腰去拿鞋,脚后跟一碰地,又疼得吸气。念一从床单堆里抽出两条干净布带,递给她。
“把裙子扎起来。”念一说,“你光脚走,包什么也会掉。”
最后艾琳用布带把婚纱后摆捆到腰上,露出两只只穿长袜的脚。礼官看得脸都木了,索性转过去研究地图。
玛戈知道一条不画在正式宫图上的送书路。洗衣房东侧有个投脏布的矮洞,外面该接仆役楼梯。念一带艾琳和两名卫兵钻过去,阿德里安被近卫长拦在后面。他若也钻,外面的人恐怕得先看王储的腿,再看王储的脸。
洞外确实是楼梯。
只是往下走了三层,本该到地窖的地方飘来炖洋葱与胡椒的气味。
王宫厨房就在下面。
厨房没有因为门消失便停火。
十几口灶没有停火。冻鲑鱼用锯子切,天鹅肚里塞着热石头;有人端奶油开错门,回来时头发上全是钟楼鸽毛。
主厨贝诺站在最大的汤锅前。
他一手握勺,一手捏一撮干百里香,正冲两个学徒发火:“少一桶水,不是多一桶!你们要淹死洋葱吗?”
念一走近时,锅里浓汤咕嘟翻滚。油亮的汤面晃了一下,没有映出房梁,也没有映出贝诺低下来的大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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