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以后,那些椅子还在。
椅子上的人却开始变淡。
老伯爵夫人的丈夫先没了胡子,再没了嘴。她慌忙伸手去摸,指尖从一团浅灰影子里穿过去。年轻男爵追着弟弟离席,绕过宴会厅一圈,从另一扇门回来时,身边只剩那把椅子。
艾琳的母亲也没能把梨吃完。
她从手指开始透明,红裙褪成烛光下的一点暗色。艾琳坐着没动,只在那只手彻底消失以前,把垫在下面的餐巾往前推了推。
最后留下的是半只梨、餐巾和椅面上一小撮黑灰。
艾琳用指腹碰了一下灰。
“烧玻璃的人身上总有这个。”她说。
念一没说那也是艾琳自己记得的东西。
“赛恩在哪?”艾琳问。
“图书馆。”
“带我去。”
她起身太快,借来的男靴从右脚掉了下来。近卫长弯腰替她捡,艾琳已经穿着一只靴走出两步,只好又回来。
“你可以明早再找。”念一说。
“明早它若还回来,我想先知道回来的是谁。”
“你已经知道不是她。”
“知道不妨碍我想弄明白。”
她穿好靴子,没等近卫长。阿德里安不在,近卫长不敢真把未来王妃拦住,只能带两个人跟上。
正式走廊会把人送回席位。念一带他们逆着收盘女工走,经厨房钻投布洞;一只钟楼鸽子趁门慢飞进来,停在近卫长头顶。他一路没敢抬头。
图书馆北廊居然没有变。
念一推开送书小门,看见地上那条横贯走廊的黄铜嵌线,才想起赛恩早晨停在这里,没有越过。
艾琳也看见了。
“他进不了礼拜堂?”
“他说进不了。”
“这里离礼拜堂还很远。”
“他是在这条线前停的。”
艾琳刮了刮刻满王徽的铜线,念一个龙语短音,没有反应。
“不是龙语禁制。”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她说完便站起来,没有硬装成知道。
玛戈的修复房仍锁着,龙约书还在东礼拜堂。两名近卫守在外面,念一、艾琳和近卫长进了登记室。
登记室四面塞满卡片账簿,豆大的灯火照着去年未归档的领薪单。
艾琳拖来旧账箱:“仆役名册在哪?”
“你找他的住处?”
“先找他归谁管。”
“人不一定非得归谁管。”
“王宫里耗一块炭都要归账。他夜里看书,总得领灯油。”
这句话没错。
玛戈也领灯油,少一个空壶便扣两枚铜角。前年老鼠撞碎一只,她写成“火烤裂”,至今没被发现。
念一凭记忆找出图书馆人员总册。
总册按职务分栏,连冬季堵鼠洞的捕鼠人都有名字。玛戈排在修复师最末,没有公会等级,只写“女工”。
夜间看守一栏是空的。
艾琳前后翻了两页:“旧册呢?”
“这就是十二年的总册。”
“赛恩在这里多久?”
念一问071。
“宿主最早在四十一年前见过他,外貌变化不显着。”
念一只转述:“至少四十年。”
“四十年没有薪水、没有灯油,也没有床位?”
艾琳翻物资册时被纸角割破手指,血落在“冬季用炭”一栏。她含住手指继续翻。
近卫长终于忍不住:“殿下命我保护您,不包括查旧账。”
“那你去找殿下。”
“我不能离开。”
“所以包括。”
近卫长不说话了。
灯油、冬衣、床褥与夜班补贴里都没有赛恩,鱼皮却每月多送两筐。玛戈怀疑他偷吃,曾在筐盖撒面粉,第二天只找到一条既不像鞋也不像鼠尾的拖痕。
艾琳把鱼皮条目举到灯下。
“他吃这个?”
“可能。”
“人不会只靠鱼皮活四十年。”
“他也吃修复房的硬面包。”
“那是我留的。”
声音从最里面一排柜子后传来。
近卫长立即拔剑。
一把铁钥匙从暗处飞出,正中近卫长手腕。赛恩随后从柜顶跳下,一脚踩进废卡木匣,又若无其事地踢回原位。
“别拔剑。”他说,“这里都是纸。”
近卫长捡起剑:“出来。”
“我已经出来了。”
赛恩换了一件黑色短外衣,颈侧裂鳞上的绿色药膏擦掉不少。早晨被门咬伤的手缠着一圈旧纸,不知从哪本书上撕的,边缘还露出半个圣徒的光环。
念一看得眼角一跳:“那是什么纸?”
“废页。”
“哪本的?”
“你不是来找我。”
“不耽误我问。”
赛恩把手藏到身后,不让她看。
艾琳合上灯油册:“你不在名册里。”
“你找了一晚上,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你为什么过不了那条铜线?”
赛恩看了眼门外方向:“脚疼。”
“撒谎。”
“你的脚才疼。”
“我至少穿了鞋。”
“男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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