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糖从厨房天花板落下来(1 / 1)

第二天早晨,厨房天花板先滴下一滴糖浆。

正好落进贝诺的汤勺。

他以为是屋顶漏水,舔了一下,抬头骂:“谁把蜜罐放梁上了?”

没人承认。

第二滴落在案板。

第三滴落在一名女工头发上。她伸手去摸,手指立即粘住一绺头发,越扯越紧。

随后整片天花板开始下糖。

不是一滴一滴。

金黄糖浆从石缝淌下,裹住吊锅铁链,再落到鲑鱼、面粉和婚礼蛋糕上。地砖很快滑得站不住,一个学徒摔出去,自己没事,满篮鸡蛋一个没剩。

念一赶到时,贝诺正用锅盖挡头。

“关火!”她喊。

“关哪一口?”

“都关!”

“午饭怎么办?”

“人先别熟!”

这句话昨日已经说过一次。

厨房的人踩着麻袋灭灶。糖浆遇冷渐渐变硬,把两只锅铲封在墙上。一名来取早饭的年轻骑士倒霉,胡子先粘到吊链,他一挣,又粘上木架,整个人只能踮着脚站。

同伴拿刀要割。

“不割胡子!”骑士急道。

“那割下巴?”

“割链子!”

链子有拇指粗。

最后还是剪了胡子。只剪左边,右边保住。骑士摸着一长一短两边,脸色比被困宫殿时还难看。

艾琳赶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一夜没睡,身后仍跟着两个甩不掉的女侍。看见半边胡子的骑士,她没忍住笑了;脚边糖浆随即映出四五张看她的脸。

脸也跟着在糖里挪。

艾琳不笑了。她拿起一只空面盆,扣在糖浆上面。

糖雨越下越大。

贝诺让人先救面粉,面粉袋拖到一半,外层已经裹成硬壳。念一钻到工作台下面找被困的小学徒,先看见一双发抖的鞋。

鞋后藏着一个约莫十岁的侍童。

他怀里抱着一只蓝陶罐,罐盖用蜡封过。糖浆从封口不断往外冒,陶罐却怎么也装不空。

念一蹲下来:“你的?”

男孩摇头。

“那给我。”

他立即抱得更紧:“不行。”

“为什么?”

“会摔。”

“外面已经摔成河了。”

男孩低着头不说话。

贝诺在工作台外听见,俯身伸进来一只手:“托比,把罐子给我。”

“不是我拿的。”

“我没问谁拿的。”

“那你怎么知道在我这儿?”

贝诺被问住一瞬:“因为我长眼睛。”

托比仍不松。

他昨夜负责收婚礼甜点。顶层蛋糕少的那朵糖花在他口袋里,蓝陶罐则是冬宴剩下的蜂蜜糖,本来要锁回甜品房。他藏罐时被另一个侍童看见,两个人争过一回。托比抱着罐子说:“谁也别碰,都是我的。”

他说完不久,厨房屋顶便开始滴糖。

念一没有问他为何要独占。

男孩袖口磨得露棉,嘴角长期发白。甜品房每天出糖,他闻得到,真正吃进嘴里的却不多。

“现在呢?”念一问,“还谁也不能碰?”

托比看着外面一片狼藉,想了许久。

“可以碰。”他说,“给我留一勺。”

糖雨停了。

不是慢慢停。最后一股糖浆还悬在半空,突然断掉,哗啦全浇在贝诺头上。

贝诺闭着眼站了两息。

“留个屁。”他说。

骂完,他还是从蓝陶罐底刮出一小勺,倒进托比掌心。

艾琳站在工作台外,问:“这一勺值多少袋面粉?”

托比把糖攥进手心,不敢答。

“你去把地上能刮的都刮起来。”她说,“刮不完不许回甜品房。”

贝诺提醒:“他本来就睡甜品房地上。”

艾琳停了一下:“那就刮完以前不许碰第二勺。”

这惩罚听上去不大像王室法令。托比却立即点头,怕她改成挨鞭子。

雨停了,厨房却没有恢复。

面粉、鱼、蛋糕和一半香料全泡在糖里。吊链粘死,烤炉门打不开,热水又把糖浆冲去下一间储藏室,粘住三双鞋。

念一帮忙搬盘子时,在倒扣的甜品架下发现一条完整的糖渍橘皮。

比她前日藏进口袋的厚,表面裹满新糖。

玛戈惦记这种橘皮多年,每次宴会只捡到发硬的边角。念一擦了擦,放进嘴里。

第一口甜。

第二口还是甜。

甜得她右边后槽牙发酸,差一点吐出来。

她想了想,还是咽了。

花了四十二年才等到的东西,不好吃也不必当场承认。

当天全宫的晚饭只剩燕麦糊。

燕麦装在带盖铁桶里,躲过了糖。贝诺又用腌鲑鱼刮下来的粗盐调味,一时没收住,咸得发苦。

他自己吃完一碗,站起来告诉所有人:“明早还是这个。”

墙上凝住的糖已经敲成小块。有人偷偷捡一块丢进咸燕麦糊,发现味道勉强能吃,整张桌子便都开始找。那名半边胡子的骑士也捡到一块,上面粘着三根不知道是谁的头发。他看了半天,还是扔了。

没有人再问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