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厨房天花板先滴下一滴糖浆。
正好落进贝诺的汤勺。
他以为是屋顶漏水,舔了一下,抬头骂:“谁把蜜罐放梁上了?”
没人承认。
第二滴落在案板。
第三滴落在一名女工头发上。她伸手去摸,手指立即粘住一绺头发,越扯越紧。
随后整片天花板开始下糖。
不是一滴一滴。
金黄糖浆从石缝淌下,裹住吊锅铁链,再落到鲑鱼、面粉和婚礼蛋糕上。地砖很快滑得站不住,一个学徒摔出去,自己没事,满篮鸡蛋一个没剩。
念一赶到时,贝诺正用锅盖挡头。
“关火!”她喊。
“关哪一口?”
“都关!”
“午饭怎么办?”
“人先别熟!”
这句话昨日已经说过一次。
厨房的人踩着麻袋灭灶。糖浆遇冷渐渐变硬,把两只锅铲封在墙上。一名来取早饭的年轻骑士倒霉,胡子先粘到吊链,他一挣,又粘上木架,整个人只能踮着脚站。
同伴拿刀要割。
“不割胡子!”骑士急道。
“那割下巴?”
“割链子!”
链子有拇指粗。
最后还是剪了胡子。只剪左边,右边保住。骑士摸着一长一短两边,脸色比被困宫殿时还难看。
艾琳赶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一夜没睡,身后仍跟着两个甩不掉的女侍。看见半边胡子的骑士,她没忍住笑了;脚边糖浆随即映出四五张看她的脸。
脸也跟着在糖里挪。
艾琳不笑了。她拿起一只空面盆,扣在糖浆上面。
糖雨越下越大。
贝诺让人先救面粉,面粉袋拖到一半,外层已经裹成硬壳。念一钻到工作台下面找被困的小学徒,先看见一双发抖的鞋。
鞋后藏着一个约莫十岁的侍童。
他怀里抱着一只蓝陶罐,罐盖用蜡封过。糖浆从封口不断往外冒,陶罐却怎么也装不空。
念一蹲下来:“你的?”
男孩摇头。
“那给我。”
他立即抱得更紧:“不行。”
“为什么?”
“会摔。”
“外面已经摔成河了。”
男孩低着头不说话。
贝诺在工作台外听见,俯身伸进来一只手:“托比,把罐子给我。”
“不是我拿的。”
“我没问谁拿的。”
“那你怎么知道在我这儿?”
贝诺被问住一瞬:“因为我长眼睛。”
托比仍不松。
他昨夜负责收婚礼甜点。顶层蛋糕少的那朵糖花在他口袋里,蓝陶罐则是冬宴剩下的蜂蜜糖,本来要锁回甜品房。他藏罐时被另一个侍童看见,两个人争过一回。托比抱着罐子说:“谁也别碰,都是我的。”
他说完不久,厨房屋顶便开始滴糖。
念一没有问他为何要独占。
男孩袖口磨得露棉,嘴角长期发白。甜品房每天出糖,他闻得到,真正吃进嘴里的却不多。
“现在呢?”念一问,“还谁也不能碰?”
托比看着外面一片狼藉,想了许久。
“可以碰。”他说,“给我留一勺。”
糖雨停了。
不是慢慢停。最后一股糖浆还悬在半空,突然断掉,哗啦全浇在贝诺头上。
贝诺闭着眼站了两息。
“留个屁。”他说。
骂完,他还是从蓝陶罐底刮出一小勺,倒进托比掌心。
艾琳站在工作台外,问:“这一勺值多少袋面粉?”
托比把糖攥进手心,不敢答。
“你去把地上能刮的都刮起来。”她说,“刮不完不许回甜品房。”
贝诺提醒:“他本来就睡甜品房地上。”
艾琳停了一下:“那就刮完以前不许碰第二勺。”
这惩罚听上去不大像王室法令。托比却立即点头,怕她改成挨鞭子。
雨停了,厨房却没有恢复。
面粉、鱼、蛋糕和一半香料全泡在糖里。吊链粘死,烤炉门打不开,热水又把糖浆冲去下一间储藏室,粘住三双鞋。
念一帮忙搬盘子时,在倒扣的甜品架下发现一条完整的糖渍橘皮。
比她前日藏进口袋的厚,表面裹满新糖。
玛戈惦记这种橘皮多年,每次宴会只捡到发硬的边角。念一擦了擦,放进嘴里。
第一口甜。
第二口还是甜。
甜得她右边后槽牙发酸,差一点吐出来。
她想了想,还是咽了。
花了四十二年才等到的东西,不好吃也不必当场承认。
当天全宫的晚饭只剩燕麦糊。
燕麦装在带盖铁桶里,躲过了糖。贝诺又用腌鲑鱼刮下来的粗盐调味,一时没收住,咸得发苦。
他自己吃完一碗,站起来告诉所有人:“明早还是这个。”
墙上凝住的糖已经敲成小块。有人偷偷捡一块丢进咸燕麦糊,发现味道勉强能吃,整张桌子便都开始找。那名半边胡子的骑士也捡到一块,上面粘着三根不知道是谁的头发。他看了半天,还是扔了。
没有人再问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