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特四世死的时候,宫里正在吃第二顿咸燕麦糊。
厨房找不到别的粮食。贝诺早晨把糊熬稀叫燕麦汤,午后熬稠又说是烤燕麦的前菜。没人信,也都吃了。
国王那碗没动。
寝宫侍从端回厨房时,银勺仍横在碗边,糊面已经结了一层皮。侍从想让贝诺换一碗清汤,话说到一半,身后那扇通往厨房的门忽然开了。
门外不是走廊。
是国王寝宫。
王后蕾奥诺拉站在另一边。她只穿一件深灰寝袍,头发没有盘,左手还握着一块湿布。
“叫医师。”她说。
侍从把燕麦碗摔了。
念一正帮人刮墙上的硬糖,听见动静便跟过去。玛戈不是医师,念一以前却做过护士。她走到床边时,宫医已把手放在国王颈侧,过了很久都没有挪。
奥古斯特四世瘦得与画像不像同一个人。老人只剩薄薄白发,胸口没有起伏,右手在被外紧紧攥着一小段金链。
宫医松开手。
“陛下于第三时四刻蒙召。”
蕾奥诺拉用湿布继续擦国王嘴角。
“再看一次。”
宫医又看。
结果没有变。
阿德里安赶到时,王后正在替丈夫梳头。他停在床尾,先看父亲,再看宫医。
“多久?”
“不到半刻钟。”
“醒过吗?”
“午前短暂醒过一次。”蕾奥诺拉说,“他嫌钟吵。”
阿德里安低头摸了摸父亲脚边的被子。那里有一道折痕,他抚了两次,没抚平。
寝宫外传来第一声钟。
不是婚礼预备钟。
国王停止呼吸后,床头的银线已经自行断开,连到西塔的丧钟。第一声告知王室,第二声告知宫廷,第三声传到王都内城。第四声以后,所有城门降半旗,继承仪式开始。
第二声响起。
蕾奥诺拉放下梳子:“让它敲。”
阿德里安往外走。
第三声在他穿过两道门时落下。西塔钟槌自行扬起,牵着一根从宫墙内长出的银绳。
第四声将落未落。
阿德里安抓住了绳。
银绳骤然绷紧,勒进他右手掌。钟槌停在离铜壁一拳远的地方,整座西塔发出沉闷嗡鸣,却没有真正响。
“放开。”蕾奥诺拉说。
阿德里安没有放。
近卫长与两个守钟人赶来帮他,把银绳缠上石柱。钟槌在高处不断摇晃,每一下都差一点撞上去。
“第三誓在今晚。”阿德里安道。
“你父亲死了。”
“我知道。”
“王都也该知道。”
“一旦第四声落下,婚礼暂停,继承议会接管王印。北境誓火刚刚恢复,第三誓不能停。”
“所以他要在床上多活半日?”
阿德里安手掌被银绳割破,血沿绳纹往下淌。
“到第三誓结束。”他说。
蕾奥诺拉看了他许久。
她没有命守卫把儿子拖开。只是回到床边,将国王那只没有吃过的燕麦碗盖上布。
第四声丧钟没有响。
可前三声已经惊动全宫。公爵、司祭与王室书记官聚到寝宫外,问国王是否病危。阿德里安让人准备一份临时文告,宣布奥古斯特四世“因病静养,王储暂代王印至七誓完成”。
文告写好后,需要一行古维尔语压住王约响应。
术士写的是:“旧王暂眠,新王守火。”
艾琳看完,直接划掉“新王”。
“他还没加冕。”
“只是仪式用语。”书记官说。
“龙语不管你是不是打算只用在仪式上。”
“那改成王储。”
“古维尔语没有王储。只有未燃之冠。”
“写那个。”
“写进去,边境可能认为王位空悬。”
一屋子人等她。镜框和文告仍浮着窥看的眼睛,艾琳用墨瓶压住纸角,问:“王印什么时候盖我的契据?”
屋里更安静了。
蕾奥诺拉从内室看向她。
艾琳没有避开:“窗、讲席和藏书权限都要王印。陛下若在第三誓前正式宣告死亡,继承议会可以全部重议。”
“我加冕后第一件事盖。”阿德里安说。
“你昨日也说之后找撤誓方法。”
“这是两件事。”
“在你那里,所有事都可以排在之后。”
阿德里安脸上掠过一点疲惫:“那你可以不改。”
艾琳看了他一会儿,低头重新蘸墨。
她把整句改成:“持印者守旧火,直至长夜有名。”
“长夜是谁?”书记官问。
“谁也不是。它不声明国王活着,也不声明王储继位。”
“龙能接受?”
“不知道。”
她仍然签了自己的名字。
文告送出后,宫内誓火没有熄。北境观测盘也维持原状。阿德里安得到半日,艾琳保住尚未盖印的契据,奥古斯特四世则继续在寝宫里“静养”。
尸体不能等半日再管。
专为王室整殓的侍官被一扇错门困在南塔。蕾奥诺拉不肯让丈夫穿沾药渍的寝衣等第三誓结束,叫来两名年老女侍。她看见念一帮宫医整理器具,忽然问:“你手稳吗?”
“修书时稳。”
“人比书软。”
念一说:“我知道。”
她留下帮忙。
国王礼服有十二层,身体太瘦,只得在肩处垫软布。念一想起自己临终时,女儿也给她换过红毛衣,洪尔只敢托着手腕。死人反而比活人难穿。
奥古斯特四世的右手一直握着。
蕾奥诺拉掰开两根手指,露出掌心那枚婚戒。国王病瘦以后戒指戴不住,便穿在金链上挂在颈间。不知何时链子断了,戒指被他攥进手里。
“拿出来。”王后说,“重新挂回去。”
念一慢慢掰开剩下几根手指。
尸体还没僵,关节不该如此紧。她把戒指从掌心抽出,交给女侍。女侍刚转身,身后响起很轻的摩擦声。
国王的手又合上了。
空空攥着。
蕾奥诺拉将婚戒放回他掌心。
这一次,五根手指安静地收拢,再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