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离开宴会厅时,米拉还坐在原位。
她没有跟出来。
死者很少能离开椅子。有人抱亡女走到门口,怀里便只剩衣服;退回桌边,孩子又有了重量。蕾奥诺拉因此封住宴会厅,不许搬椅子。
第三誓完成后,龙约书被送回修复房。
第七道装订线已磨断两股。念一不许卫兵再抬,找四名厨房女工推车,许给每人一张不知何时能兑现的取暖券。
赛恩在修复房等着。
他坐在窗台,受伤的右手搁在膝上,虎口布条换过一次。看见艾琳进门,他先把手往斗篷底下藏。
“你母亲呢?”他问。
“死了。”
“我问椅子上那个。”
“也不是活的。”
艾琳将一张写满龙语的仪程拍到桌上。
“它知道我母亲死后发生的事。不是从她那里知道,是从我这里拿的。”
赛恩道:“龙梦只会拿你带进去的东西。”
“你早知道?”
“知道死人回不来。”
他说这句话时,受伤的手在斗篷下握紧了一下。
念一正在拆磨坏的线,没有抬头。艾琳却看见了。
“奈拉——”
“先看你的誓。”赛恩打断她。
艾琳没有继续问。
她把第二誓最后一句指给他。
“Evran。王室释义是永远,学院六版辞典也这么写。阿德里安念的‘永不孤单’,正是这个词。”
赛恩看了一眼:“不是永远。”
“那是什么?”
“到下一次变化以前。”
“什么变化?”
“人变,名字变,龙蜕皮,都算。”
艾琳拿起笔:“没有词尾,怎么区分?”
“听说的人。”
“你这不叫语法。”
“所以你们的语法书有六版,还是把它译错了。”
艾琳用笔杆敲桌面:“古维尔语当然有表示持续的词。龙活几百年,不可能每次都说到下次蜕皮。”
“正因为活得久,才不会替还没长出来的鳞发誓。”
“这是比喻,还是规则?”
赛恩想了一下:“我外祖母骂人时说的。”
艾琳闭了闭眼。
“你外祖母还说过什么?”
“学者问太多会秃。”
“她死了吗?”
“不告诉你。”
念一剪断旧线,将书页一叠叠托起。她听不懂词形争执,只听明白王室誓词里的“永远”原本有一个终点。
“辞典为什么没写后半?”她问。
“写过。”艾琳从旧书架抽出《圣沃尔特古语对照》。封皮与旁边一本粘住,她用力过猛,撕掉一小块。
念一看了她一眼。
“之后补。”艾琳说。
“你每次都说之后。”
艾琳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接。
《对照》是现行龙语辞典的早期底本。Evran条下写着“永恒、永不终止”,旁边却留有一行被墨涂黑的小注。赛恩用灯从纸背照,淡字慢慢透出来。
【直至说话者不再是作此言之人。】
后半行被王室抄写员划去,批注:“不利誓义,删。”
艾琳抄下原句。
“阿德里安说‘只要我仍在’。”念一道,“这算保留了吗?”
“看龙语,不看通用语。”艾琳说,“他用的是完整人称,没有变化尾音。按旧注,应当是他不再是说这句话的阿德里安时,誓就结束。”
“什么时候不再是?”
“登基、改名、毁约、变成另一个脾气,都可能。”
“死呢?”
“肯定算。”
赛恩道:“不一定。”
艾琳转头:“死人还不算变?”
“宴会厅里那些觉得自己没变。”
没人能把这句当玩笑。
艾琳在释义旁打了三个问号。第一个很大,后两个越来越小。她原本想靠一处漏译找到第二誓的撤回办法,结果只找到更多岔路。
念一把龙约书翻到最初发声的那一页。
羊皮上的黑字仍是原文,主动呼叫后来长出的句子已经褪得只剩压痕。她关掉正面灯,从侧面贴着纸照。纤维高低在斜光里显出来,句子也重新有了轮廓。
“Vael drach en sova……”艾琳念到这里停下。
赛恩看她:“终于知道停了?”
“我只是不想再被你捂嘴。”
“我也不想再让你咬。”
“那你把手放远。”
赛恩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
念一用压纸骨刀指向sova与ir之间。
“这里少了一块。”
羊皮没有破,表面却有一道很浅的刮痕,宽度只容一个短音符。刮痕边缘起毛,显然不是墨自然褪去,是有人在字写成后刮掉的。
艾琳蘸一点清水,想润湿纸面。
念一按住她手腕:“羊皮会缩。”
“只一滴。”
“你的‘一滴’刚才撕了封皮。”
念一用细刷沾一点水汽,从刮痕背面轻扫。纤维颜色加深,显出两处断点。
艾琳俯得很低。
“如果这里是na,drach作主语:龙睡在别人的名字里。”
赛恩道:“没有na呢?”
“Vael转作主语,可以译成国度睡在龙借来的名字中。”
念一问:“到底谁睡?”
“所以缺的音很重要。”
“有第三种吗?”
“有,但不通。”
“什么意思?”
“若是使役短音,整句会变成:让龙在他者之名下沉睡。”
“谁让?”
“主语被刮掉了。”
三个人围着那一道毛糙刮痕。
水汽正在散去,纤维本该重新变浅。刮痕里却冒出一点新墨。
不是从纸背透出来。
墨珠像血从皮下渗出,先长成一短横,又在末端弯出细钩。
艾琳拿来三张抄本逐一比对。
“不是na。”她说。
“也不是空缺。”赛恩道。
新长出的短音正好是第三种。
那个在现行语法里根本说不通的使役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