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画出有用路线的人不会写字。
她叫赫塔,在洗衣房拧了十九年床单。王室书记官摊开三张白烛宫全图时,她看了一眼,说:“这都不能走。”
三张图画法不同,结果却一样:无论从哪出发,墨线都会拐进宴会厅。书记官新添的西翼走廊,笔尖一离纸也弯回死者席。
宴会厅现在不许随便进。
蕾奥诺拉陪丈夫与长子坐在里面,活人与死人还在争座位。有人每隔一刻钟便进去问一遍藏钱处,有人不肯让死者听见国王已经正式宣告死亡。宫里要准备加冕、传信、搬运食物,所有正式路线却都要求他们先从那顿不肯散的宴席中间经过。
赫塔拿过一只装面粉的旧布袋。
她先画了一滴水。
“北回廊第三个拐角,天晴也漏。”
又画半只靴子。
“皮靴房外面总有一股尿味。不是人,是鞣皮水。”
最后画一块缺角面包。
“这里通烤炉。去年冬天我借过奥斯一块黑麦饼,还没还。”
书记官道:“这不是地图。”
“所以它没往宴会厅跑。”
布袋上的水滴、靴子和面包老老实实留在原处。
念一跟赫塔走。
同行的还有两个厨房女工、一名负责查门的卫兵和那位坚持地图必须标明方向的书记官。书记官一路问哪边是北,赫塔说不知道,只让他闻。第一条走廊确实漏水,第二条外面有刺鼻的鞣皮气。到画面包的地方,墙后传来烤炉余热。
书记官刚写下“向东十二步”,长廊便转向宴会厅。赫塔抢过纸揉成团,金门才退回去。
“别写方向。”她说。
“不写怎么让别人再走一次?”
“下回让欠面包的人带。”
书记官觉得这套办法极不专业,走到烘焙房外却没再拿笔。
后面的路靠琐事拼起来:女工认得烫伤过她的黑墙砖,卫兵认得偷练时留下的剑痕,赫塔在岔口闻湿布的霉味。
书记官又在袖口画记号,石墙立刻裂出宴会厅的金门。赫塔把他袖口按进水渍:“你不是记路。你想让路听你的。”
书记官看着湿掉的袖子,没有反驳。他改去问厨房女工手上的疤是哪只手,问卫兵当年刷的是第几间马厩。那些问题没有组成一张图,却让他们又绕过了两个本该通向宴会厅的拐角。
门不在。
赫塔贴墙听了一会儿:“烘焙房应该就在这边。”
卫兵用剑柄敲石头。
墙后有人也敲了两下。
“谁?”念一问。
“奥斯!”里面的人大喊,“叫账房来!”
赫塔说:“就是借我面包那个。”
奥斯连夜送来两百四十只白面包,只收一半定金,宫门消失后又和两个徒弟困在烘焙房,没人来结剩下十八枚银币。
“先找门。”书记官隔墙道,“出去后账房会付。”
“我现在就在找账房!”奥斯吼回来。
几个人翻遍口袋,只凑出两枚铜币、一颗皂角和王宫发的木牌,连零头都不够。
书记官说可以先写欠据。
奥斯隔着墙问:“写在哪张会把我送去宴会厅的纸上?”
书记官把已经拿到手里的笔又收了回去。
他拿面包铲一下下拍墙。
拍到第七下,石缝里漏进一线白光。
不是宫内烛火。
雨水的凉气从缝中钻进来,夹着王都染坊烧湿木的烟味。石墙往两边退开,露出半扇窄门。门外是白烛宫东侧巷道,一辆运炭车正从雨里经过。
卫兵先伸手出去。
风与雨都是真的。
他侧身要钻,肩甲却卡在门框。念一让他先脱甲,书记官已经回头喊人。走廊另一端很快跑来管事与几名近卫。
奥斯从墙后探出半张脸:“我的十八枚银币呢?”
管事喘得说不出整句:“明天……明天账房一开就给。”
门立即开始合拢。
“别答应!”念一喊。
已经晚了。
卫兵刚脱下一只护肩,半扇门便缩成一条缝。奥斯把面包铲横进去,木柄咔嚓折断。最后一点雨落在念一手背,石墙彻底合死。
里面安静一息。
奥斯开始骂。
隔着两尺白石,每一个字仍听得很清楚。管事说自己又没赖账,只是账房确实明天开;奥斯在另一边问,宫里连门都没有了,哪来的明天。
赫塔蹲下,把布袋地图上那块缺角面包涂黑。
书记官也蹲过去:“这是什么意思?”
“明天以前不通了。”
“那再找一个欠钱的人。”
赫塔抬头看他:“你们欠的人多吗?”
墙后,奥斯把断掉的面包铲扔在地上。
“十八枚银币。”他又说了一遍,“别给我记成十七。”
念一从门缝下摸回半截断柄,塞进书记官手里。
“纸上的路会拐,欠账不会。”她说,“写在这上面。”
书记官用炭笔写下十八枚银币,又依念一的话添上断铲一把、奥斯和两个徒弟的名字。管事起初只肯画王宫采买记号,赫塔便举着涂黑的面粉袋问他,是不是还想让这笔账也绕去宴会厅。
管事最后签了名。
墙没有重新开。赫塔把断柄收进袋里,皂角和欠据放在一起。至少下一次有人说宫里只欠了十七枚时,不再只能隔着墙靠奥斯骂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