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像是指甲用力刮过黑板,听得人牙酸。
冲在最前面的十辆重型装甲车,轮胎在泥浆里犁出两道深坑。
硬生生停在了距离城门五百米开外。
“炮口压低!全都给我压低!”
炮兵营长在步话机里扯着破锣嗓子嚎。
“哐当当。”
几十门克虏伯野战重炮的炮管,原本像昂着头的巨龙。
此刻齐刷刷地耷拉了下来。
十万霍家军,像一头狂奔中被突然勒住缰绳的疯牛。
硬生生憋停在了南城墙下。
“这他妈的打个屁啊!”
前线一个连长一脚踹在吉普车轮胎上。
泥水溅了满脸。
他看着城墙上那密密麻麻的“人肉盾牌”,眼睛都红了。
“杨虎臣这老狗,真特么不是人养的!”
霍霆霄从指挥车上跳下来。
皮靴踩进没过脚背的水坑里。
冰凉的泥水灌进去,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大步走到阵地最前面。
冷风夹着雨雪,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刮得生疼。
他死死盯着那扇被老百姓糊满的纯钢城门。
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太紧了。
指甲直接掐穿了掌心的皮肉。
鲜血顺着指缝溢出来。
滴答。
滴答。
混在泥水里,瞬间化开。
霍霆霄感觉不到疼。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火。
打?
几百门大炮一轮齐射,城门绝对能轰开。
但代价呢?
那是几千、甚至上万条活生生的人命!
是那些手无寸铁、只是想在这乱世苟活的老百姓!
火炮一响,他霍霆霄就是屠夫。
霍家军几代人积攒的威名,就算彻底烂在泥沟里了。
不打?
霍霆霄的呼吸变得粗重,像个破风箱。
胸膛剧烈起伏。
城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
杨虎臣的苍鹰营是精锐。
几千号人围攻洛家大宅。
洛清晚就算有三头六臂,就算她藏了再多军火。
她能顶多久?
一天?两天?
等她的子弹打光了,等那些兵痞冲进院子……
霍霆霄不敢想。
只要一想,心脏就像被人用钝刀子来回拉扯。
疼得他快要喘不上气。
他从来没这么憋屈过。
哪怕是当初在北边被五个军阀围剿,他也只觉得兴奋。
但现在。
他手里握着十万雄兵,却连一个女人都救不了!
霍霆霄在阵地前来回踱步。
军靴踩在泥水里,发出烦躁的“吧唧”声。
“少帅。”
林副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他肩膀上的枪伤还在渗血,随便拿纱布裹了两圈。
“参谋部那边发报问……还进攻吗?”
“进攻个屁!”
霍霆霄猛地转身,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你他妈眼瞎吗!城墙上全是人!”
“让老子下令开炮屠城?老子干不出这种生儿子没屁眼的事!”
林副官缩了缩脖子。
“那……那就这么耗着?”
“可是洛小姐那边……”
“闭嘴!”
霍霆霄厉声打断他。
他双眼布满红血丝,红得像要滴血。
死死盯着南城的方向。
犹如一头被困在绝境中的困兽。
狂躁,却又无计可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是在他的心尖上凌迟。
雨下得更大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只有城墙上的探照灯,像两把利剑,在江面上来回扫射。
“大帅,霍家军停了!”
城墙上,赵立轩躲在沙袋后面,举着望远镜。
他看着五百米外按兵不动的霍家军,兴奋地大喊。
“哈哈哈哈!”
杨虎臣披着一件防雨斗篷,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他看着城下的霍家军,得意地笑了起来。
“霍霆霄啊霍霆霄,你不是牛逼吗?”
杨虎臣吹了吹茶水,喝了一口。
“你不是三十万大军所向披靡吗?”
“今天,老子就让你尝尝,被几个泥腿子绊住脚的滋味!”
他转头看向被绑在城垛口上的老百姓。
这些人大半夜被抓来,冻得瑟瑟发抖。
有的还在小声啜泣。
“哭什么哭!都给老子闭嘴!”
杨虎臣一脚踹在一个老头身上。
老头惨叫一声,嘴角磕在青砖上,流出血来。
“再哭,老子现在就把你们扔下去喂王八!”
他恶狠狠地威胁。
吓得那些百姓立刻噤声,只敢捂着嘴流眼泪。
“大帅,这招真灵。”
赵立轩凑过来,竖起大拇指。
“霍霆霄那小子果然是个伪君子,为了个好名声,连进攻都不敢了。”
“咱们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收拾洛家了。”
杨虎臣冷哼一声。
“洛家那块硬骨头,确实难啃。”
“派去攻打的两个营,伤亡过半,居然连大门都没摸着。”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过没关系。”
“既然霍霆霄不敢进来,咱们有的是时间跟洛清晚慢慢玩。”
杨虎臣放下茶杯。
“传令给城里的督战队。”
“把城里能搜刮的炸药全给老子运过去。”
“今天就是把半个南城炸平,也要把洛家那只母老虎给我炸出来!”
“是!”
赵立轩领命。
霍家军阵地。
风更大了。
刮得军旗啪啪作响。
霍霆霄站在雨里。
浑身湿透。
军大衣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墙。
只有偶尔剧烈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在喘气。
“少帅。”
一个通讯兵跑过来。
神色焦急。
“北平急电。”
霍霆霄没接。
“念。”
通讯兵展开电报。
“张麻子部突然发动全线反扑。”
“我军右翼阵地失守。”
“老帅来电,命您即刻班师回朝,稳固大局。”
林副官听完,倒吸一口冷气。
“少帅,后院起火了!”
“张麻子肯定是看咱们主力全在南城,想趁虚而入啊!”
霍霆霄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告诉老头子。”
他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
“南城不破,我不回。”
“少帅!”
林副官急了。
“您不能为了……”
他没敢把那个女人的名字说出来。
“这可是霍家的基业啊!”
“老子的基业,老子自己做主。”
霍霆霄转身,一脚将脚下的泥块踢飞。
“老头子要是有意见,让他自己来南城找我!”
林副官不敢再劝。
他知道,少帅这次是铁了心了。
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不会退一步。
就在这时。
“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突然在战场上响起。
声音极大。
盖过了雷声和风声。
霍霆霄猛地抬起头。
城墙上的高音大喇叭,突然亮了起来。
红色的指示灯在雨夜中一闪一闪。
电流声过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
一个张狂、粗糙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