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大堂里等了一会儿,越等越觉得不对劲。
又下楼问了店小二,店小二说没见过那几位客人回来。
宋晞便牵着大宝出了客栈,站在门口往街口的方向张望。
夜色越来越深,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大半,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收摊的小贩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拖越远。
她正要抬脚沿着街口去找,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街那头走了过来。
那身影走得有些慢,脚步也不似平日那般利索。
等走近了些,宋晞才看清那是王寡妇。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散出来,贴在汗湿的额角上,挡住了大半的额头。
脸色也憔悴得厉害,像是刚被什么人抽去了精气神,整个人比早上出门的时候像是累得了好几岁。
而她的身后,几个孩子正跟在她身边,一个个小脸上全是不忿和委屈。
二宝眼尖地看到了宋晞,立即喊了一声:“娘亲!”
像是一向冷静的声调里,带着些许委屈的哽咽,二宝第一个冲了上去。
几个孩子看见宋晞,也像是见到了救星似的,赶紧撒丫子跑了过来,
他们一把抱住宋晞的大腿,拽着她的手就七嘴八舌地开始告状。
三宝冲在最前面,小脸绷得紧紧的,平日里一直狡黠含笑的桃花眼里,如今全是愤懑不平。
他拽着宋晞的衣袖就喊道:“娘亲!我跟你说,行会的竞赛都是骗人的!”
四宝也挤过来,憨憨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认真:“娘亲,你得帮五宝做主!”
六宝站在旁边,小脸气得通红,攥着宋晞另一只袖子,奶声奶气里带着委屈和气愤:“娘亲,有人欺负我们,尤其是五宝!”
几个孩子的声音挤在一起,像一窝受了惊的小麻雀,叽叽喳喳的,吵得人耳朵发胀。
宋晞低头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很快注意到了一件事。
五宝没有像往常那样冲上来抱她。
那孩子落在了最后面,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低着头,小脸埋在碎发里,一声不吭。
宋晞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蹲下身来,将五宝拉到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五宝,让娘亲看看你。”
五宝抬起头,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睛里还带着没擦干的泪痕,嘴角抿着,像是忍着什么。
她“嗯”了一声,声音又小又闷。
宋晞伸手检查她的胳膊和肩膀,没发现什么异样,又翻过她的手来检查,动作很轻。
然后她看见了。
五宝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红肿的印记。
那红痕几乎占据了整个手背,颜色鲜红刺目,边缘微微发紫,中间凸起了一小片,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砸了一下。
整块红痕连带着周边的皮肤都微微肿起,又像是被人用鞭子狠狠抽了一道。
宋晞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怒火从胸腔里直窜上来,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冰的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欺负我家五宝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王寡妇,那眼神里的怒意让王寡妇的脚步都顿了顿。
王寡妇叹了口气,看了看街上偶尔走过的行人,又看了看几个孩子那副又气又委屈的小脸,觉得这样一大家子人堵在客栈门口不好。
“晞儿,”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愧疚,“我们先进去再说。”
宋晞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快要冲出来的火气压了下去。
她点了点头,牵着五宝的手,带着几个孩子进了客栈,沿着楼梯往三楼走。
她的脚步又急又重,踩得木楼梯咯吱作响。
等进了房间,王寡妇把门关好,插上门闩,转过身来,看着宋晞那张绷得紧紧的脸,忽然有些不敢开口。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半天,才说道:“晞儿,我们好像……又闯祸得罪人了。”
宋晞在床边坐下来,把五宝拉到自己身边。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向王寡妇,示意她冷静下来,慢慢说。
“娘,别急,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
她又转头对几个孩子说道:“你们先去陪陪五宝,让娘亲跟奶奶说说话。”
几个孩子点了点头,乖乖地围到了五宝身边。
大宝搬来一把凳子让五宝坐着,三宝掏出一块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小点心递给她,四宝和六宝一左一右地挨着她坐下。
五宝还是没说话,但也没有推开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任由大宝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王寡妇看着那几个孩子围成一团的样子,又看了看五宝手背上那块红肿的印子,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这才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今日下午,我原本是继续带着孩子们逛庙会的。”
她的声音有些磕磕巴巴的,像是在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我们先去看了耍猴的,又去买了些小玩意儿,后来五宝忽然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拉着我和哥哥姐姐们就往前跑。”
“她说‘奶奶,好香!那边有特别香的菜!’然后就带着我们拐过了一个街口。”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为难:“我们过去一看,原来是酒楼行会办的比赛,叫什么赛琼碗,说是每年春龙节都要比的。”
“台上搭了个特别大的台子,台子上站着一排排的厨子,都在做菜。”
“那香气飘得到处都是,围了好多人,里三层外三层的。”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孩子们都很感兴趣,尤其是五宝,她看得特别久,眼睛都不带眨的。”
“后来那些厨子们做好了菜,就端上去给最中央的几个老师傅品尝。”
“那些老师傅看着都是有年纪的,穿着体面,应该就是……嗯,应该之前我们打听过的那些行老们。”
“他们尝完了之后,还会把菜分发给下面的观众尝,围观的百姓们都很高兴,抢着去接那些菜。”
“等到行老们评选出今年的厨王的时候,场面很热闹。”
“台上的行老们又是点评又是宣讲,各种夸奖那些得奖的菜,最后高声宣布,这一届的获胜者是万客来酒楼的主厨。”
她说到了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然后,然后五宝就……”
王寡妇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的脑子里清晰地浮现起了下午的那一幕场景。
阳光正好,微风和煦,戏台子的四周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台上是一排排木案,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
香气从台上飘下来,混着油烟和调料的辛香,在人群里织成一张勾人食欲的网。
方才,各大酒楼的主厨们各显神通,将一道道拿手好菜端上桌案,又按照行会的规矩,把菜品分发给围观的百姓们一起品尝评选。
百姓们拿起筷子,争着凑到前面尝鲜,那场面别提有多热闹了。
台上的行老代表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宣布:“今年的酒楼争霸赛——赛琼碗,初赛的获胜者是万客来酒楼的主厨!”
众人闻言,下意识地纷纷鼓掌祝贺。
“不对。”
就在台上和台下的观众就要按照流程鼓掌庆贺的时候,一道脆生生的童音骤然响起。
一时之间阻止了还未及时响起的鼓掌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台前。
她踮着脚,扒着台沿,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桌上那几道被行老们夸得天花乱坠的菜肴,小眉头拧得紧紧的。
正在众人愣神之际,那孩子已经拿起了放在桌边的筷子。
那是供来百姓们品尝的干净长筷子,一人一双。
只是那原本该给成年人使用的筷子,瞧着竟然比她的手臂还长,被她攥在手里还有些滑稽。
而后她走得大步流星,直接走到万客来酒楼摆放的宴席菜肴面前。
而后对着那一桌子刚被行老们点评过的菜肴,眉头一皱,筷子一夹,一口尝下去。
然后她的小脸就皱成了一团。
“这道碱水面,没有过冷水,面肯定是一股碱味,失败。”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在喧闹的台上台下间,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这道鱼丸,一看就不新鲜,所以下重料掩盖鱼腥味,失败。”
她一边尝一边点评,筷子在那些盘碟之间翻点,动作利落得像个小老师傅。
“萝卜的筋没挑过,失败,不够晶莹剔透,入味也不行,失败。”
“还有这个炒饭,竟然将米酿塞进河虾里,导致水分太多,炒饭太软影响口感。”
“这是基本常识啊,炒饭要用隔夜饭,或者是硬米,失败中的失败!”
她越说越来劲,最后筷子指向了那一盘被摆在最中央、造型最华丽、最受行老们青睐的菜肴,小脸上满是嫌弃。
“最后是这个什么金缕佛衣,呸,都冷掉臭掉了,还不如之前的那个炒饭呢!”
她顿了顿,转身看向了那一排排还没反应过来的主厨们,双手叉腰,一副小大人,老师傅的模样。
奶声奶气的声音之中,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你们都是这么大的人了,别说是尝一口了,光是闻一下就知道这个东西有多难吃了,你们……”
五宝正义愤填膺地说着每一道菜的致命缺点,小小的身板在台上站得笔直。
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那一排行老和厨子们的脸,已经一个比一个青,一个比一个绿。
尤其是方才还满脸得意、接受众人恭贺的万客来酒楼主厨,此刻脸色铁青得能滴出墨来。
那小丫头片子一句一句地点评,一字一字地拆台,等于当众把他刚才得的那个“厨王”名头,踩在脚底下碾了个稀碎。
而那位方才把万客来酒楼夸上天的行老,更是脸上挂不住,松弛下垂的脸皮气得一抖一抖的。
直到为首的那位行老猛地一拍桌。
“哪来的小屁孩!”
他的声音又沉又怒,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跳了一下,“谁允许她进来胡说八道的?赶紧赶出去!”
负责维持秩序的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从旁边冲上台,想要把五宝给拖走。
可台下的观众们不乐意了。
“你们欺负小孩干什么?”
有人高声喊道,那嗓门大得半个场子都能听见,“这小孩说的头头是道,比你们这些厨子都要在行,你们觉得丢脸就欺负人家一个小女孩是吧?”
“让她说!让她说!让她继续揭穿你们这些臭厨子!”
下面的骂声逐渐扩大,像一把被点燃的干草,呼啦一下烧了起来。
“难怪这些年一直比来比去,就那么几家酒楼获胜,可我们自己去吃了,也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还不如去街边的小摊吃一碗鲜肉馄饨呢!”
“结果原来是你们在暗箱操作啊!也就是看着光鲜,但品菜的本事还不如人家小女孩呢!”
台上的行老听着那些骂声,脸色铁青。
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了那个还在专心尝菜、嘴里念念有词的小丫头。
“你到底是哪家派来的?!是不是来毁我们赛琼碗的?!”
五宝被他这一抓,完全没在听他说什么。
她还在专心地品着那一盘金缕佛衣,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筷子正要伸向最后一道菜。
她做事的时候就是这样,一旦认真起来,就会自动屏蔽周围的一切声音。
沉浸在那种只有她自己和菜品才能对话的状态里。
爷爷夸过她,说这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
她正要开口,点评最后那道菜的致命问题。
就在这时,一只沾着热油的汤勺,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
那只铁勺狠狠砸在了五宝的手背上,滚烫的油渍在她的皮肤上绽开。
五宝疼得惨叫一声。
筷子应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蜷缩着倒了下去。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
台下,王寡妇和几个孩子看见这一幕,嘶声喊了出来:“五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