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洞天内。
尹仲这次没在阵法中耽搁,径直穿过三层禁制,直抵核心腹地。
其实这三层阵,并非对童氏族人全然失效,尤其是第三重困阵,本就是双刃之设:既拦外敌闯入,也防族人擅自离境。
可尹仲本就是童氏当年最耀眼的阵道奇才,这类禁制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道待解的题。
阵纹溃散,门户洞开。
一股刺骨寒气迎面扑来,尹仲眉峰微蹙,抬眼望去,
眼前俨然一座冰封世界。
山石、草木、屋舍,尽数裹在晶莹寒霜之下。
更有不少童氏族人凝固其中,面容安详,毫无挣扎之态。
显然,寒潮来得猝不及防,快得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血如意的气息……”
纵然寒雾弥漫,尹仲仍从凛冽空气里嗅出那一丝熟悉的腥甜铁味。
这些年,每次旧伤复发,都是靠血如意强行压住。
这味道,早已刻进他的本能里。
“这么说,偷袭御剑山庄的,果真是童氏的人,而且,他们失手毁了血如意?”
尹仲神情微滞,略显错愕。
他本已做好血战一场的准备。
虽说他并不将童氏放在眼里,可如今伤势未愈,实力仅剩巅峰一半,硬碰硬未必划算。
谁料还没出手,对方就先把自己折腾没了。
他脚步未停,继续前行。
水月洞天虽因他当年一役迁址重建,但布局形制,仍照着童氏故地原样复刻。
他熟门熟路,径直朝族长居所走去。
沿途所见,尽是冰封不动的童氏族人。
尹仲正可借机搜寻灵镜。
而那面灵镜,自古以来便由童氏一族族长执掌。
因此,尹仲当务之急,便是夺回灵镜,借其神力疗愈体内旧伤。
他刚踏近族长居所,耳中忽闻人语。
竟还有活人?
尹仲心头微震。
须知血如意一旦崩裂,寒气如潮,万物顷刻凝滞成冰。
他万没料到,竟有人能在那彻骨寒威之下幸存。
“都怪我……若不是我失手,血如意也不会碎。”
一道女声哽咽传来,满是自责。
“这事怨不得你。谁也没想到,这血如意竟如此易损,威力又这般骇人。”
“眼下最要紧的,是设法解冻族人们。”
童博轻叹一声,转头安抚豆豆。
童战也颔首附和:
“我已飞鸽传信给隐修长老,他住得远,反倒躲过了这场劫难。”
“谁?!”
童博话音未落,猛地侧身厉喝。
众人齐齐循声扭头。
咔、咔、咔……
冰面被踩裂的脆响由远及近。
血如意的封冻之力太过霸道,连大地都裹上厚厚一层寒霜。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子缓步走来。
他看似寻常,周身毫无内息波动,宛如市井百姓。
可没人敢真把他当普通人看待。
“你是何人?我从未在童氏族谱里见过你。”
童博自幼长于水月洞天,族中面孔皆熟稔于心。
眼前这张脸,却全无印象。
此人既非童氏血脉,又闯入禁地水月洞天,
只有一种可能:尹仲修为深不可测,连洞天外围的护山大阵,都被他轻易破开。
童战几人面色骤紧,目光如刃。
水月洞天外设有结界,坚逾金铁。
他们自己出入尚需耗费数日、耗尽心力,遑论外人硬闯?
莫非是血如意爆裂时的寒流,将结界一并冻裂了?
尹仲抬眼望向童博,身形微顿,继而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就是童博……哦,该叫龙博才对。”
五百年前的龙腾,与眼前少年眉宇如出一辙。
尹仲虽从未谋面,却一眼断定。
“龙博?”
童博眉峰微蹙。
对方语气笃定,似与他早有渊源;
可一句“龙博”,却像一把钥匙,猝然撬开了他心底某道尘封的门。
“你究竟是谁?擅闯我童氏禁地,意欲何为?”
童心一步上前,声音清亮而戒备。
“我大哥姓童,不是什么龙博!”
“童心,退下!”
童博一把将妹妹护至身后。
他从未见过尹仲,可一见此人,脊背便悄然绷紧,仿佛下一瞬,利刃便要出鞘。
这种本能的警觉,他向来信。
“前辈,此言何意?”
童博拱手行礼,语气沉稳。
其实,他心底早有疑窦:
童氏宗法森严,严禁族人修习龙神功。
可他暗中修炼多年,父亲非但未加阻拦,反而默许纵容。
这已不合常理。
更蹊跷的是,父亲病重之际,召他至榻前,却将族长之位传予幼弟童战。
按祖训,长子承嗣,从无例外。
他身为长兄,本该继任,却成了旁观者。
还有那水月洞天的结界藤蔓,
它分明认得童战、童心,却不伤分毫;
唯独对他出手,凌厉如仇。
这哪里是守护,分明是驱逐。
此刻尹仲一句“龙博”,如惊雷劈开迷雾:
他或许,从来就不是童家人。
而眼前这人,怕是握着全部真相。
“好说。”尹仲目光扫过几人,“只要你们交出灵镜,我自会把实情,一字不漏地告诉你们。”
在他看来,整座水月洞天尽被冰封,唯独童博三人安然无恙,
必是灵镜在暗中护持。
“灵镜?”
童博一怔,随即问道:“那是什么?”
不只是他,童战与童心脸上也同时浮起茫然。
“你们……真不知灵镜?”
尹仲眉头一拧。
几人神情坦荡,毫无破绽。
若是在演戏,演技未免太真。
可他们从小闭居水月洞天,不谙世事,更不会作伪。
那么,他们确实不知灵镜所在?
倒也未必,灵镜向来由族长密藏,他们非掌权者,不知其名、不见其形,亦属常理。
这时,一阵清风拂过,枯叶轻旋。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凭空现身。
隐修长老目光掠过尹仲,心头一动,似曾相识,却又抓不住端倪。
“长老!”
童博几人齐齐抱拳,神色肃然。
这隐修,正是童氏一族德高望重的老辈人物。
他掌握的内情,自然远比童博几人清楚得多。
“长老,这灵镜究竟是何物?我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童战皱着眉,目光直直落在隐修脸上。
其余几人也纷纷侧目,神色中满是困惑与不解。
隐修缓缓抚了抚自己灰白的长须,声音低沉而凝重:
“这灵镜……我在一部残缺古籍里见过记载,是我童氏世代守护的至宝。”
“乃天降神物,赐予我族。”
“你们可晓得,我童氏血脉,本就蕴藏法术之能?”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考较。
“这个我清楚。”童博应声而出,“我童氏承袭神裔之血,生来便具异能;只是血脉日渐稀薄,能真正引动神通者,已寥寥无几。”
这些话,他早从父亲口中听过多次。
至于那法术之力,他也只亲眼见过眼前这位隐修长老施展过。
“不错。”隐修颔首。
“但族中能觉醒法术者日渐凋零,原因不止是血脉衰微,最根本的,是灵镜失传。”
“古籍有载:我族迁入水月洞天之前,曾遭一场浩劫,灵镜正是那时遗落。”
“自此之后,我族气运式微,一代不如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