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珠山巅的硝烟,在凛冽的朔风中缓缓翻卷、消散。
历时一日一夜的主峰攻防、侧翼绞杀、白刃肉搏,终于彻底平息。
山谷之间尸横遍野,断折的枪械、炸裂的钢盔、破碎的军布散落满坡,暗红色的血渍浸透黄泥,顺着山石沟壑蜿蜒流淌,在寒冬里凝结成暗沉的血痂。
依据第三次长沙会战真实战史,1942年元月的影珠山阻击战,是天炉战法收官最惨烈的一环。
日军第六师团主力强攻长沙不下、粮草弹药彻底耗尽后,全线仓皇北撤,将最后的突围希望尽数寄托于影珠山这条唯一隘口。
为撕开逃生通道,日军不仅投入主力部队轮番冲锋,更抽调第九混成旅团精锐,组建出擅长山地突袭、近战搏杀的山崎敢死大队偷袭侧翼高地,
同时派出小股精锐军官小队,分散潜入深山密林,企图化整为零、突围逃窜,接应后方三万残兵北渡汨罗江、退回新墙河北岸。
此刻主峰阵地之上,川军第二十军三连的将士们,个个满身血污、伤痕累累。
刚结束的白刃血战耗尽了所有人的气力。
敢死队队员们的刺刀大多卷刃,枪托布满裂痕,军装被鲜血浸透、被山石划破,不少人手脚布满血口,单衣单薄,在刺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死死守住阵地,不敢有丝毫松懈。
杨汉烈的骑兵连驰援到位后,彻底封死了影珠山所有主干道出口,将日军大部队死死困死在山谷腹地。
大规模的集团冲锋已然终结,但真正凶险的清扫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连长站在残破的战壕边缘,目光扫过连绵幽深的山林,声音沙哑凝重,带着连日血战的疲惫与审慎:
“大股鬼子已经被全歼击溃,但根据战报与俘虏口供确认,日军溃败前,分散派出了数十支精锐小队。
大多是联队、大队级别的军官,带着贴身卫兵、通讯兵、狙击手,弃辎重、轻装潜行,钻进了后山密林沟壑。
这些人都是老兵悍卒,枪法准、身法灵、熟悉山地游击打法,是最棘手的漏网之鱼。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冲破包围圈,向北逃窜,接应汨罗江北岸的日军接应部队,搅乱我军全盘合围战局。”
他抬手指向后山层层叠叠的荒林深谷,继续沉声部署:
“主峰与大道已被我军牢牢锁死,这些残敌只能走偏僻险路突围。
各部以班组为单位,分散清剿,逐沟、逐坡、逐林搜查!
不留一处死角,不放一人漏网!今日影珠山,绝不让一名日寇带着枪械、情报逃出天炉!”
军令层层传下,幸存的川军将士迅速整理枪械、补充仅剩的弹药,两两结对、分组散开,踏入幽深阴冷的山林,开启全面清剿。
刚刚拼杀完山崎大队的陈老道,左臂被日军刺刀划开一道尺余长的深口,皮肉外翻,血珠顺着绷带不断渗出,染透了层层白布。
连日作战的旧伤叠加新创,让他脸色苍白憔悴,身形也微微佝偻,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沉静锐利,不见半分疲惫怯懦。
他低头检查着手中仅存的弹药,三发步枪子弹、两枚残缺的手榴弹,是此刻全部的作战家底。身旁的王狗子,更是狼狈不堪。
这个历经新墙河阻击、汨罗江诱敌、福临铺夜袭、影珠山血战的层层淬炼,早已褪去一身稚气。
他的棉袄被弹片撕开数道大口,棉絮外露,沾满泥土血污,腰间旧伤被连日奔跑、搏杀反复拉扯,伤口红肿渗血,每动一下都牵扯刺骨剧痛。
脸颊沾着干涸的血痂与黑灰,双手虎口被枪托震得通红开裂,布满细密血泡,
一双曾经澄澈懵懂的眼睛,此刻盛满战火淬炼出的坚毅与冷厉,眼底深处,还藏着李老栓牺牲时的悲愤与刻骨恨意。
陈老道侧目看向身旁沉默紧绷的少年,看懂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抬手,取下自己肩头那杆陪伴他征战数年、历经无数硬仗的汉阳造。
这不是军中制式新枪,而是陈老道入川军时便随身携带的老枪。
枪身木质枪托被常年握持磨得温润发亮,布满深浅不一的弹痕、刀痕与磕碰印记,每一道痕迹都是一场血战的见证。
枪管被他日日打磨擦拭,哪怕战火纷飞、尘土漫天,依旧锃亮干净,毫无锈迹,膛线清晰规整,精准度远超仓促配发的新枪。
数年以来,这杆枪随他守新墙、诱汨罗、袭福临铺、战影珠山,枪无虚发,击毙的日寇军官、机枪手、狙击手不计其数,是名副其实的浴血老枪、夺命利器。
“拿着。”
陈老道将汉阳造稳稳递到王狗子面前,语气平淡却郑重,没有多余的安抚,只有老兵最纯粹的托付与认可。
王狗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动容,下意识想要推辞:“老道哥,这是你的枪……”
“我左臂负伤,抬臂瞄准不稳,近身拼杀尚可,远射已经失了准头。”
陈老道打断他的话,声音沉稳有力,目光紧紧锁住少年,“现在,该你用它收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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