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有一种与云南截然不同的锋利。风是干的,带着尘土和都市特有的金属气味,刮在脸上,微微的刺疼。天空是一种被高楼切割过的、灰蒙蒙的蓝,高远,却压抑。我拖着那个从云南带回的、沾了些许风尘的行李箱,走出机场,熟悉的喧嚣和匆忙瞬间将我包裹,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现实的重力。
离开不过数月,却仿佛隔了一世。
我没有回自己租住的公寓,而是直接去了我哥张九龄家。他知道我今天回来,特意推了下午的活儿在家等我。开门看到我的瞬间,他明显愣了一下。我瘦了很多,云南的日光在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眼神里多了些他陌生的沉静,或者说,沉寂。
“回来了。”他接过我的行李箱,声音有些干巴巴的。
“嗯。”我换了鞋,走进客厅。一切都没变,沙发上随意扔着的大褂,茶几上散落的相声本子,空气里淡淡的烟味。这是我长大的地方,充满了熟悉的气息,此刻却让我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陌生和排斥。
“吃饭了吗?妈知道你要回来,炖了汤,在厨房温着。”张九龄跟在我身后,语气小心翼翼,带着刻意的轻松。
“还不饿。”我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电视柜上我们兄妹俩小时候的合影。“婚礼……具体在哪儿?”
张九龄在我旁边坐下,搓了搓手。“西郊的一个庄园酒店。华子那边……没大操大办,就请了些亲戚和走得近的朋友、师兄弟。”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脸色,“丫头,你要是不想去,没人会说什么。真的。我去就行了,礼到人不到,也说得过去。”
我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去。”
“可是……”
“哥,”我打断他,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我得去。去了,才能真的死心。”
张九龄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想揉我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那……行吧。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第二天,十月八号,秋高气爽,是个极好的天气。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天空是难得的湛蓝,没有一丝云彩。这样的天气办婚礼,想必是精心挑选过的黄道吉日。
我穿上了一条简单的黑色及膝连衣裙,款式保守,没有任何装饰。脸上化了淡妆,尽力掩饰眼底的疲惫和苍白。镜子里的自己,陌生而僵硬,像一具精心打扮过的人偶。张九龄看到我,眼神又暗了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替我拎起手包。
去酒店的路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车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我的心跳,随着距离的缩短,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地撞击着胸腔。手心一片冰凉,渗出细密的冷汗。
庄园酒店远离市区,环境清幽。我们到的时候,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酒店门口立着鲜花拱门,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楼,空气中飘荡着悠扬的婚礼进行曲和淡淡的花香。穿着得体礼服的宾客三三两两地交谈着,脸上洋溢着笑容。一切都美好得如同标准的婚礼模板。
我的脚步,在踏上红毯边缘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张九龄立刻察觉,伸出手臂,示意我挽住。我深吸一口气,挽住哥哥的胳膊,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跟着他,走进了那片喜庆的、与我无关的喧嚣之中。
婚礼场地设在酒店后面的草坪上。白色的纱幔,芬芳的鲜花,整齐的座椅,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梦幻得不像真实。我们到得不算早,宾客已经来了大半。德云社的师兄弟们几乎都来了,聚在一处,格外显眼。王九龙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正和烧饼比划着什么,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那笑容却有点不自然,挥了挥手,没像往常那样大声嚷嚷。
周九良、孟鹤堂、尚九熙、张九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转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都或多或少地停顿了片刻,眼神里有惊讶,有探究,有同情,也有尴尬的闪躲。他们大概都没想到我会来。
我哥带着我,一一打过招呼。我的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浅浅的微笑,点头,问好,声音平稳,动作自然。像一个最标准的宾客。只是那笑意,从未到达眼底。
“妹妹来了?好久不见,气色……还好吧?” 烧饼凑过来,拍了拍我哥的肩膀,又看看我,努力找着话题。
“挺好的,谢谢饼哥。” 我微笑回应。
“云南好玩吗?听说风景特好。” 王九龙也凑过来,试图活跃气氛。
“嗯,挺好的。” 我的回答简短而客气,将他们所有试图延伸话题的努力都轻轻挡了回去。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继续。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草坪前方那个小小的仪式台。台子用鲜花装饰着,背景板上是新人的名字:何健 & 林薇。何健是他的本名,平时极少用到,此刻用烫金的字体写在那里,旁边是另一个陌生的名字,宣告着一种全新的、合法的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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