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昆明长水机场时,西南边陲特有的、湿润中带着植物清冽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瞬间将北京干燥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剧场特有味道的记忆冲淡了些许。我拉着行李箱,随着人流往外走,脚步还有些虚浮,像是魂魄还未完全从三万英尺的高空落回实地。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自己放逐在了云南。没有详细的计划,只是随意地走。在昆明翠湖边发呆,看红嘴鸥掠过湖面,翅膀扇动的气流带起细小的水珠;在大理古城漫无目的地闲逛,避开熙攘的复兴路,钻进那些僻静的小巷,看白族老人坐在门墩上晒太阳,皱纹里满是时光静好的安然;在丽江的客栈天台上,对着玉龙雪山的方向,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看流云如何从山巅滚过,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无拘无束,仿佛没有一丝重量。
我刻意不去想北京,不去想德云社,不去想那枚戒指,更不去想何九华。手机里,属于他的那个号码和社交账号,依旧静静地躺在黑名单中,像一个被刻意封存的、不敢触碰的潘多拉魔盒。偶尔,我哥张九龄会发来信息,问我在哪里,吃得惯吗,钱够不够用。回复总是简短:“都好,勿念。”
是真的好吗?我不知道。我只是感到一种巨大的、近乎麻木的平静。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在最初的猛烈爆发后,似乎被这遥远的距离和陌生的风景稀释了,沉淀成心底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淤积物,不再时时翻腾,却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它的存在。像一场持续的低烧,不致命,却耗人。
在沙溪古镇,我停留得最久。这里比大理丽江更安静,马蹄声踏在古老的石板路上,发出空旷的回响。我租了一间能看到田野和远山的小院子,价格便宜得不可思议。房东是个寡言的白族老奶奶,只会说简单的普通话,每天清晨会在我窗台上放一把新摘的、带着露水的野花。
我尝试着像当地人一样生活。去赶每周一次的集市,买新鲜的蔬菜和菌子;学着用土灶生火做饭,尽管常常把饭烧糊;午后坐在院子里,看云影在山峦间缓慢移动,什么也不想,任由时间像门前的小溪一样,潺潺流过。夜里,古镇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有犬吠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更显空旷。这个时候,那些被白天压下去的思绪,才会像夜色中的潮水,悄然漫上来。
我会想起小时候,何九华带我偷溜出家门,去护城河边放简陋的纸船,他蹲在岸边,很认真地用石头压住我的风筝线,说:“这样它就飞不走了。” 会想起我第一次去德云社后台,怯生生地躲在我哥身后,是他第一个发现我,笑着递过来一颗大白兔奶糖:“小孩儿,别怕,这儿没坏人。” 会想起无数个散场后的深夜,他送我回家,车里的收音机放着老歌,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或者干脆沉默,街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记忆的镜头会突兀地切换到那枚冰冷的戒指,切换到林薇挽着他手臂时温婉的笑容,切换到后台死寂的空气中,他嘶哑着说出的那句“我等了他十年”。
心脏便会骤然一缩,那种熟悉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再次清晰起来。我用力深呼吸,鼻腔里充满清冷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空气,试图将那股腥甜的痛楚压下去。
原来,时间和距离,并不能真正治愈什么。它们只是给了伤口一个不被频繁触碰的环境,让它表面结痂,内里却依旧化脓、溃烂,稍微一碰,便痛彻心扉。
偶尔,我也会上网,避开所有与相声、与德云社相关的信息,却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过“何九华 结婚”这几个字。网页跳转,信息寥寥,只有一些粉丝论坛里零星的、未经证实的猜测和祝福。没有正式的官宣,没有婚纱照的流出,符合他一贯低调的作风,也像他做事的风格——不声不响,却已尘埃落定。
我盯着那些模糊的、捕风捉影的帖子,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猛地关掉网页,像做贼一样。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或许,这样也好。不知道具体日期,不知道婚礼场景,就像不知道那道伤口的深度,反而能维持一种麻木的平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流逝。我脸上的皮肤被高原的阳光晒黑了一些,头发长了不少,随手用一根筷子绾在脑后。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多了些陌生的东西,是沧桑?还是空洞?我说不清。但那个被养在德云社后台、被何九华宠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张九龄的妹妹”,似乎正在一点点褪色、远去。
直到那个下午。
我在古镇唯一一家有像样咖啡机的咖啡馆里消磨时间,笔记本电脑摊在桌上,文档一片空白。邻桌几个看起来像是游客的年轻人,正兴奋地讨论着什么,声音不大,但“德云社”、“封箱”、“抢票”几个词,还是不可避免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接触过这些信息了,它们像是一个被刻意遗忘的开关,此刻却被陌生人无意中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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