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土冷库建好了。
容量极小。满打满算,撑死也就能塞进去几十户的蘑菇。
但金滩村周边,烂在筐里的双孢菇有几万斤。
谁的蘑菇能进去保鲜,谁就能活。进不去的,就得倾家荡产。
冷库门前,彻底乱了。
没有了乡里乡亲的客气,没有了见面递烟的热乎。只有眼红和搏命。
村民们推着板车,死死堵在冷库门口。车把撞着车把。
“让我先进!我的蘑菇都发黄了!”
“滚一边去!我先来的!”
推搡变成了谩骂,谩骂瞬间升级为全武行。
两个平时称兄道弟的老实汉子,眼珠子通红。
为了抢一个身位的空隙,直接抄起车上的铁锹,互相往对方脑袋上抡。
“砰!”
一铁锹拍下去。头破血流。两人像野兽一样在沙堆里滚打撕咬。
马喊水带着两人,在人群里声嘶力竭地喊停。
没人听他的。
现在是要命的时候,村主任的威信连个屁都不算。
陈金山站在台阶上,看着这血淋淋的底层互害。闭上了眼睛。
他咬着牙,下达了最残酷也是最现实的规矩。
“都别抢了!”陈金山拿着大喇叭吼,“冷库烧电!电费极贵!谁出钱交冷库费,谁的蘑菇就进去!”
人群瞬间死寂。
要钱。
本就砸锅卖铁、借了高利贷盖大棚的村民们,面如死灰。
为了保住命根子。几个村民咬着牙,转身跑回村里,找黑市放水的借高利贷,交了冷库费。
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金滩村蔓延。
农场最深处,大别墅。
高墙电网,门口站着四个牵着狼狗的退伍老兵。
不是王昆小题大做,如今治安真算不上好。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别墅客厅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恒温空调吹着冷风。
外头村民的哭穷声、为了几毛钱的打架声,全被两米高的红砖墙和隔音玻璃挡在了外面。
王昆靠在真皮沙发上,端着一杯冰镇可乐。觉得耳根子彻底清净了。
水花和麦苗坐在旁边,正拿着拨浪鼓逗着两个在地上爬的胖小子。
“这外头乱糟糟的,一天天的不是打架就是哭丧。”王昆喝了口可乐,“待着心烦,我带你们出去避避风头。”
两女抬起头。
“昆子哥,去哪啊?”水花问。
“旅游。”王昆把玻璃杯放在茶几上,“去趟上海。然后直接飞香港,走一圈港澳新马泰。
让你们见识见识外头的花花世界。”
水花和麦苗对视了一眼。
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但紧接着骨子里的抠搜劲儿又上来了。
“去那么远啊?”水花搓了搓手,开始盘算。
“那得花多少钱啊?机票老贵了。
再说咱们都走了,这农场和镇上的羊汤店谁看着啊?万一人偷钱咋办?”
麦苗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啊昆子叔,听说香港那地方喝口白开水都要钱。”
王昆嗤笑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两女中间,一手搂住一个。
“老子赚钱,不花留着发霉啊?”
王昆揉了揉两人的头发,“生意有底下的管事盯着,这事我定了。
收拾几件体面的衣服,带上两个臭小子。后天出发。”
王老爷拍板,不容置疑。
两女兴奋地红着脸,赶紧跑去卧室翻箱倒柜收拾行李了。
两天后。
蓝鸟轿车停在别墅门口,后备箱塞满了高级皮箱。
麦苗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戴着蛤蟆镜,坐在驾驶室里发动了车子。
水花抱着孩子坐在后排。
王昆刚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准备上车。
“昆子叔!昆子叔!”
水旺从大门外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跑得满头大汗,鞋带都跑开了。
“咋了?天塌了?”王昆皱了皱眉。
“出事了!”水旺咽了口唾沫,急声汇报,“李大有带着几个人,在吊庄办闹事呢!他们把凌教授给打了!”
王昆关车门的手,停住了。
眼神瞬间阴沉下来。
……
几分钟前,吊庄办门外。
李大有的蘑菇没钱进冷库,烂了一大半。他气急败坏,觉得这都是政府和专家的错。
他带着几个同村的泼皮,堵在吊庄办门口,拦住了正准备下乡的凌教授。
“你赔我的蘑菇!你个狗屁骗子!”李大有指着凌教授的鼻子破口大骂。
凌教授满眼血丝。他为了帮村民找销路,跑断了腿,连着几天没合眼。
“老乡,市场不好我也没办法,我正在想办法联系收购商……”凌教授苦口婆心地解释。
“我听你放屁!”
李大有根本不听。他冲上去,一把揪住凌教授的衣领,猛地一推。
凌教授六十多岁的人了,脚下一绊,直接从台阶上摔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水泥花坛的棱角上。
鲜血瞬间流了下来。糊住了凌教授的眼睛。
陈金山和得福从屋里冲出来,惊呼着扶起凌教授。
李大有见见血了,不仅没怕,反而梗着脖子叫嚣:“活该!坑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
“哧——!”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蓝鸟轿车一个甩尾,稳稳地停在吊庄办门口。
车门推开,王昆黑着脸走下车。
他看了一眼捂着脑袋流血的凌教授,又看了看还在梗着脖子装横的李大有。
王昆一言不发,大步走上前。
李大有还没反应过来。
王昆飞起一脚,正中李大有的胸口。
“砰!”
李大有一百三十多斤的身体,直接被踹飞出三米多远。重重地砸在土路上,荡起一片灰尘。
“哎哟我的妈呀……”李大有捂着胸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王昆大步走过去,一脚踩在李大有的胸口上。
“啪!啪!啪!”
清脆响亮的大耳光,左右开弓。连抽了七八下。
李大有的脸瞬间肿成了猪头,嘴角撕裂鲜血直流。
周围的几个泼皮吓得浑身哆嗦,连连后退,根本不敢上前拉架。
别人急眼,有情可原。
但李大有急眼,纯属贪心不足。
“草泥马的!”王昆踩着他的胸口,破口大骂。
“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爹老支书,现在还在老子农场里拿高薪当主管!
你家那点底子,根本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你特么就是单纯的贪!”
王昆又是一个大耳光抽过去。
“凌教授辛辛苦苦跑断腿教你们种蘑菇,他欠你的?你自己贪心种砸了,怪别人?
老子今天打死你个不要脸的畜生!”
李大有被打得满脸是血,彻底怕了。
他顾不上疼,双手抱着王昆的皮靴,含糊不清地求饶:“昆子……昆爷我错了……别打了,再打死人了……”
王昆抽回脚,在李大有的衣服上蹭了蹭鞋底。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震惊的陈金山和得福。
“带教授去县医院,医药费算我的。但凌教授的医药费,一定要让这孙子出。”
王昆甩下一句话,转身走向蓝鸟轿车。
“麦苗,开车去机场。”
王昆关上车门,连看都没看一眼地上哀嚎的李大有。
“去他妈的烂蘑菇,老子度假去了。”
蓝鸟轿车发出一声轰鸣。扬起一阵黄沙,带着一家老小直奔省城。
留下一地鸡毛的金滩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