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二楼的露台上。
王昆穿着件真丝的对襟大褂,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百年核桃。
张树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露台上走来走去,鞋底在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音。
“王老板!你咋还不换衣服啊!”
张树成看了眼手表,满头大汗,“地委高书记都到了!这会可马上就要开了!”
王昆靠在藤椅上,没动弹。
他又不求政治进步,不求升官发财。领导急,那是领导的事,他不急。
王昆慢条斯理地端起茶壶,给张树成倒了杯凉茶。
“喝口茶,压压火。”王昆指了指椅子。
“张主任。听说你前阵子,去省委党校上脱产培训班了?
这去省里镀了一圈金回来,是要高升当副县长了吧?”
这话正挠在张树成的痒处。
张树成赶紧端起茶杯,连连摆手,试图掩饰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哪里哪里,都是组织安排学习,提高思想觉悟。
能不能进步,还得看工作成绩。”
张树成打着官腔,但火急火燎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不少。
王昆笑了笑,他太懂这帮基层干部的心思了。
大家都想进步!
“行了,别跟我这绕弯子了。”
王昆转动手里的核桃,“交个实底吧,区里开这么大阵仗的现场会。叫我一个杀羊熬汤、开饭馆的去干啥?”
张树成见瞒不住,只好交了底。
“是扬水站二期工程的事。”
张树成压低声音,“上面虽然拨了款,但资金缺口还是很大。
高书记听说你王老板见过大世面,在外面生意做得极大。想请你过去,帮忙拿拿主意。”
“拿主意?”王昆嗤笑出声,直接戳破这层窗户纸,“是拿我钱包里的钱吧。”
张树成干笑两声,没敢接话。
王昆站起身,把核桃扔在茶几上。
“走吧,去会会高书记。”王昆换上那件标志性的黑皮夹克,“这钱花得值不值,得当面聊。”
没开大奔,开着桑塔纳开进县委招待所的时候。
漫长而枯燥的现场动员大会,早已经散场了。
王昆推开招待所休息室的门。
屋里坐着几个人,坐在主位的是地委的高书记。
旁边陪坐的是移民所在地的杨县长,是个看着极其干练的中年短发女人。
王昆的迟到,屋里的人看不出没有不高兴。
高书记反而笑着站起身,主动走过来,双手握住了王昆的手。
“哎呀!咱们带动地方经济的王大老板,终于来了!”
高书记满脸春风,语气极其亲切,完全没有上位者的架子。
“高书记客气了。农场里事多,耽搁了。”王昆随口应承,拉开椅子坐下。
寒暄了几句。
杨县长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直接切入了正题。
“王老板。玉泉营的扬水站工程,关系到十几万吊庄移民的生死存亡。”
杨县长看着王昆,语气严肃,“但现在财政困难,省里和区里拨款有限,资金链随时可能断裂。”
杨县长喝了口水,抛出了准备好的方案。
“我们研究过,水利建设不能光靠政府,应该吸纳民间的闲散资金。”
她顿了顿,拽出了一个在90年代初还极其时髦的新词。
“这叫PPP模式,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
杨县长紧盯着王昆,“大帅农场是咱们县最大的私营企业。我们希望王老板能带头,投资扬水站的基建工程。
作为回报,未来扬水站运营后的水费分成,以及农场周边的土地政策,政府都可以给予极大的优惠。”
画大饼,空手套白狼。
王昆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
他可是几个副本魔幻商战里杀出来的老油条。
跟政府搞基建投资?
钱砸进去容易。等工程建好了,到了要钱的时候,那就得看领导的脸色了。
这个批文那个手续,一拖就是几年。
政府换届了,前任的账后任认不认还得两说。
这水太深了。
王昆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杨县长。你说的那个什么PPP,我是个大老粗,听不懂。”
王昆摸了摸自己的寸头,摆出一副农村土老板的憨厚油滑。
“我这人做生意的规矩,就是不懂的行当,利润再高我也不碰。”
王昆拒绝得极其干脆,毫不留情地堵死了对方的套路。
“这种挖沟修渠的大工程,我一个卖羊肉的掺和进去,容易把底裤都赔穿。
投资的事,你们还是找省里的国营大建筑公司吧。”
杨县长脸色一僵,她没想到王昆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给,直接一口回绝。
她刚想继续劝说。
王昆没给她机会,话锋一转。
“不过。”王昆坐直了身子,语气变得诚恳。
“水是生命之源嘛。我大帅农场扎根在这片黄土地上,不能眼睁睁看着金滩村的乡亲们干瞪眼喝苦水。”
王昆竖起五根手指。
“我个人,愿意给玉泉营段的扬水站建设,无偿捐款五十万。”
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了。
五十万。在90年代初的西北贫困县,这是一笔能砸得人头晕的巨款。
最关键的是,王昆加上了“无偿”和“玉泉营段”两个定语。
潜台词极其明确:老子捐钱买个平安。这钱你们只能用在我农场周边的水利上。
别想拿我的钱去修全县的烂摊子。
而且捐了就是捐了,以后别拿什么狗屁PPP模式来烦我。
拿五十万,彻底买断人情和麻烦。这是最高级的商人智慧。
杨县长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劝说的词,这下全被堵在了喉咙里。
有点不高兴,但又不能发作。毕竟人家真金白银掏了五十万。
高书记城府极深。
短暂的错愕后,他哈哈大笑,带头鼓起掌来。
“好!王老板有魄力!有企业家的社会责任感!”高书记拍着大腿,连连称赞,瞬间化解了杨县长的尴尬。
高书记端起茶杯,趁机升华主题。
“王老板啊。捐款解得了燃眉之急。但解决不了玉泉营根本的贫困问题。”
高书记目光炯炯地看着王昆,“这地方要发展,重点还是得自己造血。
你生意做得大,有什么好建议没有?”
聊造血?聊大产业布局?
王昆才不上这个套。
“造血?”王昆装傻充愣,避重就轻,“我觉得你们那个陈县长,搞的种蘑菇就挺好嘛。”
王昆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橘子,剥着皮。
满嘴跑火车。
“以后水通了,这戈壁滩上别光种麦子,可以种点耐旱的经济作物。
比如中药材、沙棘果。”
王昆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沙棘果这玩意好啊。榨成汁装进玻璃瓶,卖到南方大城市去、卖到国外去。
老外就好这口酸不拉唧的味儿,利润高得吓人。”
高书记看着王昆一本正经地在这儿聊怎么卖果汁。
知道这小子是铁了心不接“重资产投资”的茬了。
鸡同鸭讲。
高书记指着王昆,哈哈大笑起来。
“你啊你!”
高书记指点着王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赞赏,“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滑头!”
王昆端起茶杯,笑着跟高书记碰了一下。
“书记夸奖了。生意人嘛,胆子小。”
茶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虽然没聊出什么大战略。但这番试探,双方都摸清了对方的底线。
没有撕破脸,反而建立起了一种基于现实利益的初步友谊。
这在未来的大西北,比什么官方承诺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