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农场冷库前排起了长龙。
村民们推着板车,拉着一筐筐发黄的蘑菇。伸长了脖子往前凑,生怕排在后面,王老板就不收了。
水旺拿着秤杆子,带着几个伙计在门口过秤算钱。
到了算钱的时候,小农的劣根性犯了。
一个金滩村的村民,看着手里那点可怜的毛票满脸肉疼。
“水旺兄弟。”村民凑上去,陪着笑脸磨叽。
“我这都是大棚里刚摘的好蘑菇啊!你看这个头,多大。
咋能按半价收呢?
能不能给涨两毛钱?大伙儿种这玩意儿不容易啊。”
水旺老实,不知道怎么接话。
“砰!”
冷库的铁门被一脚踹开。
王昆披着皮夹克,大步走出来。
他走到那个村民的板车前。没废话,直接抬腿,一脚踢翻了最上面的一筐蘑菇。
蘑菇洒了一地。
“好蘑菇?”王昆指着地上的蘑菇,破口大骂。
“你特么睁开狗眼看看!这颜色都发乌了!伞盖都开了!
要不是老子大发善心给你们兜底,这破玩意儿现在拿去喂狗,狗都嫌塞牙!”
村民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一句话不敢反驳。
王昆转身,冷厉的目光扫过排着长队的村民。
“嫌半价低?”王昆指着银川的方向,“路在那边,自己拉回省城去卖!没人拦着你们。
老子这儿不伺候!”
排队的村民全吓得低下了头,鸦雀无声。
队伍后面马喊水看这架势,怕场面僵住,刚想挤上前去打圆场说几句软话。
一只干枯的手伸过来,一把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
是老支书。
老头子蹲在板车旁边,磕了磕手里的黄铜烟袋锅。
“别掺和。”老支书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乡土智慧。
“嫌货才是买卖人。昆子肯开口骂,说明他真心收。
他要是客客气气跟你讲道理,大伙儿的这些蘑菇,今天就真只能拉回去沤粪了。”
马喊水一听,停住了脚步。
前面的村民被王昆一通臭骂,再也没人敢讨价还价。
乖乖过秤,拿钱。
走的时候还得对着王昆鞠个躬,千恩万谢地夸王大善人救命。
资本的收割,就是这么血腥且魔幻。
罐头厂的车间只盖了一半,连房顶都没封。
从德国订购的进口杀菌和封罐生产线,还在海上飘着。但蘑菇等不及。
王昆直接下令,土法上马。
水旺带着人去镇上,拉回来十几口煮羊肉的大铁锅。在厂房外面的空地上一字排开,搭起简易的露天土灶。
木柴点燃,大火烧得旺旺的。
王昆雇了几十个村里的妇女。洗蘑菇、切根、烧水杀青。最后捞出来,扔进大缸里用高浓度盐水浸泡保鲜。
直接处理成半成品,推进冷库。
半个月后。
十辆重型卡车开进农场,先进的进口生产线终于运到,连夜安装调试完毕。
冷库和罐头厂开始连轴转。
那些在村民眼里卖不出去的“烂蘑菇”,经过现代化的流水线深加工。
装进精致的玻璃瓶,抽真空,杀菌封罐。最后贴上全是英文字母的洋标签。
借着王昆羊肉销售渠道,以及几十家“西海莜面”连锁饭店的网络。
这些半价收来的烂蘑菇罐头,被当成进口高级食材,高价抛售。
别说骗人,上面的英文字母可是真的,如今大家就信这个调调。
没办法!入乡随俗。
一进一出,转手暴赚了十几倍的利润。
纯粹的资本抢钱。
农场,大别墅客厅。
夜深了,水晶吊灯亮着。
水花和麦苗坐在地毯上,拿着计算器对账。
看着账本上那一串串惊人的暴利数字,再回想村民们在冷库前拿到那点毛票时感恩戴德的样子。
两个从小在村里长大的女人,心里觉得有点亏心。
“昆子哥。”水花合上账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咱这一转手,赚得也太多了。
乡亲们种棚子借的都是高利贷,挺可怜的。要不……咱们从利润里拿点出来,给他们补点差价?”
麦苗在旁边也跟着点头。
王昆正坐在沙发上擦拭那把化隆造手枪。
听见这话,王昆把枪“啪”地拍在茶几上。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在商言商。”王昆盯着水花,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温情。
“老子是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
我不收,他们那些发黄的蘑菇就得烂在地里,血本无归!
我收了,他们还能落点钱盖个土房。
我是他们的救命恩人!我亏欠个屁!”
王昆站起身,指着两女。
“如果没有资本家的觉悟,生意就别管了。你们以后就在这别墅里,老老实实给我抱孩子做饭。”
王昆抛出了杀手锏。
“外头的产业,我明天就去上海请职业经理人来管,账本不用你们看了。”
一听要找外人来管自家的钱袋子。
水花和麦苗瞬间清醒了。农村妇女护食的本能,彻底战胜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圣母心。
“不行!”水花一把将账本抱在怀里,死死护住,“自家的钱,怎么能交给外人管!万一被他们贪了咋办!”
“就是!”麦苗也急了,“昆子叔你放心。我们不管乡亲了,一分钱差价也不补。
这账本我们管得好好的。”
两人立刻换了态度,同仇敌忾,坚决捍卫家族财产。
王昆暗自好笑。
他当然不会迷信什么职业经理人。但在他这种高强度的审计威慑下,也没人敢黑他的钱。
这番话,纯粹是为了断了后宅女人的妇人之仁。
过了几天。
金滩村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鞭炮声。
停工了大半年的扬水站二期工程。几台大型挖掘机和推土机,突然开进了现场。
重新开始动工挖水渠。
轰鸣声响彻荒滩。
看来,吊庄办终于从上面要到扶贫款了。
王昆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抽着雪茄。看着远处热火朝天的扬水站工地。
“黄河水一过来,这片戈壁滩就算彻底活了。”
王昆指着那片土地,对旁边的水花说,“以后的日子会好的。
地皮涨价,躺着都能赚钱。”
话音刚落。
一辆沾满泥土的破吉普车,按着喇叭开进农场大院。
张树成推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二楼露台。
他满脸喜色,但眉宇间又透着几分郑重。
“王老板!”张树成气喘吁吁。
“扬水站有钱复工了!而且区里的高官,要来玉泉营召开吊庄移民现场会!”
张树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王昆。
“书记指名道姓,请你去区里开会,这次可是大阵仗!”
王昆微微眯起眼睛,抽了一口雪茄。
区里开会?高官来了?
这怕是没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