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川,汽车贸易城。
进口车展厅的正中央,停着一辆乌黑锃亮的第十代奔驰S级轿车。也就是后来在国内名声大噪的“虎头奔”。
巨大的镀铬进气格栅,车头立着闪闪发光的三叉星辉。
车身修长,霸气外露。
在90年代初,这车落地得一两百万。是绝对的顶级财富图腾。
“就这个。”王昆指着那辆虎头奔,连车门都没开,“买三辆,全款。”
站在旁边的销售经理腿一软,差点给王昆跪下。
水花和麦苗听完报价,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个人在黄土高坡上吃了半辈子沙子的村姑,脑子瞬间宕机了。
“昆子叔!别买!千万别买三辆!”
麦苗死死抱住王昆的胳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这车看着笨重得很。黑乎乎的,太老气了!我不喜欢!”
麦苗指着外面停着的那辆蓝鸟,强行找借口,“那辆蓝鸟就是我的,我就开那个,轻快好开!”
水花也在旁边疯狂帮腔。
“就是!昆子哥!这车太长了。开回金滩村,连个头都掉不过来!”
水花心疼得眼角直抽抽,“你自己买一辆充排面就行了,我俩坚决不要!”
王昆看着这两个拼命找借口、其实就是心疼钱的女人。
“真特么是山猪吃不了细糠。”王昆骂了一句,“送上门的虎头奔都不要,非要开那破蓝鸟。爱要不要。”
他也不勉强,这俩村姑骨子里还是穷怕了。
给她们开一百多万的奔驰,她们晚上估计都睡不着觉,得在车里打地铺守着。
“刷卡,提一辆。雇个代驾把蓝鸟开回玉泉营。”王昆直接掏出运通黑卡。
回程的公路上。
王昆亲自开着那辆崭新的虎头奔。
他没让麦苗开蓝鸟,直接把两女和孩子全塞进了奔驰的后座。
真皮座椅软得像高档沙发,车厢里安静得听不见一丝风噪。
底盘稳如泰山,过减速带连水杯里的水都不晃。
两女坐在后排。虽然强行装作不在意,但手还是忍不住在真皮座椅和桃木内饰上摸来摸去。
确实不一样,比那辆蓝鸟舒服太多了。
但舒服归舒服,脑子里的那笔账还是过不去。
“一百多万啊……”水花靠在座椅上,掰着手指头,满脸愁容地嘀咕。
“咱们村收一只好滩羊,算一百块钱。一百万是……一万只羊?”水花越算越迷糊。
麦苗在旁边接着算:“一万只羊……我的老天爷,要是全赶到金滩村去,能把大半个村子给填满了吧!”
王昆看着后视镜里算不清楚账的两个女人,嗤笑出声。
“算个屁的账!”
王昆单手扶着方向盘,毫不留情地调侃。
“麦苗,你爹白校长这教学水平是真不行啊。教了一辈子书,连个十万百万的加减乘除都教不明白。”
王昆语气里全是戏谑,“连亲闺女都教不出,简直是误人子弟。”
麦苗一听王昆编排她爹,不依了。
“昆子叔!你少欺负人!”麦苗红着脸,往前探着身子去拍打王昆的座椅后背,“谁算不明白了!那是羊太多了!”
水花也跟着护短。
“就是!昆子哥你就知道显摆,有钱烧的。”
车厢里充满着女人的娇嗔和笑骂。
大宝和二宝两个小屁孩被安全带绑在后座上。
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在吵什么,一人抱着个奶瓶,茫然地啃着橡胶奶嘴。
金滩村。
虎头奔卷着一溜黄沙,缓缓开进村子。停在王昆那栋二层小楼的院墙外。
阳光一照。车头那立着的奔驰车标,差点闪瞎了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村民的眼。
大奔,这年头只在电视里见过。
村民们呼啦啦全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
谁都看出这车块头大、气派。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比之前那辆蓝鸟贵得多。
“我的个乖乖!昆大老板这又是换新车了?”
“这车看着像个铁王八,真敦实!这得多少钱啊!”
现在村民们已经不敢直呼王昆的名字了,都是一口一个“王老板”、“昆爷”、“大当家的”。
西北农村对真正的能人,尊卑分得很清。
王昆推开车门下车。
水花和麦苗抱着孩子跟着下来。两人强忍着心里的肉疼,学着王昆的样子。
下巴微抬,在村民面前淡淡地装逼,享受着周围仰望羡慕的目光。
回来第一晚,王昆没回农场的大别墅。
不能锦衣夜行!
故意住在了村里的这栋二层小楼里。接地气,顺便收拢一下人心。
王昆打开后备箱。
“水旺!过来卸货!给乡亲们发东西!”
后备箱里装满了,王昆从泰国免税店和夜市买回来的伴手礼。
都是些不值钱的特色小玩意。木雕大象挂件、塑料包装的廉价香料、钥匙扣。
礼轻情意重,王大善人讲究的就是个排场。
水旺拿着编织袋,挨个给围观的村民发。
一人一件。
村民们拿着那些几块钱的便宜货,激动得双手直哆嗦。
“老天爷!这可是坐着大洋船和飞机,从外国回来的宝贝啊!”
李老栓拿着个木雕大象,爱不释手,大声嚷嚷,“姑爷去了一趟外国,还没忘了咱们这帮泥腿子!
真是大善人啊!”
廉价的工业品,换来了满村的感恩戴德。
王昆很是满足!
当然了,里面有多少逢场作戏,就只有当事人心里才知道了。
院子里摆了张八仙桌。
王昆端着茶碗,坐在主位上。马喊水等几个村干部陪坐在旁边。
闲聊,八卦。
“昆爷,你这大半个月不在。咱们村可是出了不少洋相。”马喊水喝了口茶,摇头叹气。
说起村里最近的事,绕不开李大有。
“大有那小子,自己把蘑菇棚烧了,进了拘留所。”
“老支书豁出一张老脸,去乡里和派出所到处求人。
好在没引起大火灾,关了半个月,教育了一顿,昨天刚放出来。”
村民们纷纷插嘴,全是嘲讽。
“大有这回算是彻底栽了!老本烧了个精光,欠了一屁股债!”
“活该!谁让他眼红病犯了?出来后头都不敢抬,以后怕是得夹着尾巴做人了!”
聊着聊着,气氛沉重了下来。
马喊水凑近了点,满脸苦涩。
“昆爷。你这出去半个月,大伙儿是快活不下去了。”
马喊水指了指村外的方向,“蘑菇全烂在手里了,市场根本不要。”
马喊水搓着手,语气近乎哀求。
“虽然你农场里建了几个大冷库。但水旺说你没发话,他不敢自作主张开库收蘑菇。
大伙儿都快急疯了。
昆爷,你这厂子,到底啥时候能收货啊?”
王昆端着茶碗。
扫了一眼周围那些被市场教做人,已经被逼到绝境的村民。
火候到了。
王昆把茶碗重重地顿在桌子上。大手一挥。
“水旺!去开冷库大门!”
王昆站起身,大声宣布。
“让大家把没坏、没发黄的蘑菇,全拉到冷库去!
按咱们之前定的保底收购价的,一半!明天一早,老子开仓收货!”
全场死寂。
保底价的一半!这价格低得令人发指,可以说是趁火打劫,敲骨吸髓。
但这可是救命钱!
短暂的沉默后。村民们不仅没有愤怒,反而如蒙大赦。
“谢谢昆爷!谢谢大善人!”
“这就去!我这就回去拉蘑菇!”
村民们感恩戴德地磕着头,连滚带爬地跑去传信了。
生怕晚了一步,冷库就装满了。
王昆看着他们狂奔的背影。
嘴角勾起冷笑。资本的原始积累,就是这么血淋淋。
不吃人,怎么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