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福州。
刚出舱门,一股带着海腥味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
陈金山兑现了承诺。
没安排去什么机关招待所,直接派了几辆皇冠轿车,把考察团接到了市里最豪华的海鲜大酒楼。
排场拉得极满。
包间里,一个巨大的红木圆桌。
大腿粗的澳洲龙虾、脸盆大的帝王蟹、清蒸东星斑,各种没见过的生猛海鲜流水一样端上桌。
杨妮和几个从大西北沙窝子里出来的扶贫干部,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沿海城市改革开放的速度,太特么恐怖了。
作陪的除了陈金山,还有几个本地的大老板,都是陈金山为了招商引资拉来的关系户。
这几个老板穿着笔挺的西装,表面上客客气气满脸堆笑。
但骨子里,他们看不上王昆。
一个从大西北出来的“羊肉大王”,就算有点钱,也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帽。
几杯茅台下肚,气氛热了。
其中一个靠走私起家的林老板,端着酒杯斜眼看着王昆。转过头用极快的闽南话,跟旁边的人低声调侃。
“看那土包子的样,八成连龙虾壳都不知道怎么剥。西北的羊肉膻味,隔着十里地都能闻见。”
陈金山听懂了,脸色瞬间一沉刚想发作。
王昆伸手抓起一只巨大的龙虾钳子,“咔吧”一声徒手掰断。
“虾壳是硬。”王昆把鲜嫩的虾肉,塞进嘴里嚼了嚼。
紧接着流利、甚至带着点江湖匪气的闽南话,直接从嘴里飙了出来。
“但肉,还是那块肉。”
王昆扯过热毛巾擦了擦手,盯着那个林老板。
“林老板,我看你手腕上这块金劳力士没走字啊。”
王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是走的水路,还是飞的暗线?
最近公海上的风浪,大不大?”
包间里瞬间死寂。
林老板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
这几句,全是沿海黑道最核心的走私暗语。
走水路
飞暗线
公海风浪
这绝对不是一个西北养羊的土老板,能说出来的话。
林老板咽了口唾沫,吓得酒全醒了。他以为王昆看穿了他的老底,甚至是上面派来查他的。
“王……王老板说笑了。小本生意,小本生意。”林老板结结巴巴地陪着笑,手直哆嗦。
杨妮坐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这几句话里藏着什么机锋。
晚宴结束。
几个被彻底震住的本地老板,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王老板!晚上我们安排了最顶级的KTV,有俄罗斯来的模特。咱们去潇洒潇洒?”林老板哈着腰邀请。
“没兴趣,嫌吵。”王昆摆了摆手,一口回绝。
这辈子的人设是享受生活的土财主,他不想再去夜场里浪费精力。
做人要洁身自好!
“吃得太饱,出去溜达溜达。”
王昆走出酒楼,陈金山和几个老板不敢怠慢,跟在后面作陪。
一群人顺着街道,溜达进了一座香火鼎盛的天后宫。
夜里,天后宫依然灯火通明。
王昆在功德箱里塞了一把钞票,拿了三炷高香点燃,恭恭敬敬地给妈祖像鞠了三个躬,插在香炉里。
陈金山是干部身份,站在旁边没烧香。几个老板也尴尬地站在一旁。
王昆拍了拍手上的香灰,看着庄严的妈祖像。
“陈县长。”王昆抽出一根雪茄点上,笑着调侃,“这地方好啊。”
“听说你们福建人出国,护照从来不看大使馆给不给签。全靠妈祖批签证。”
王昆吐出一口烟圈。
“只要妈祖在庙里点个头,哪怕是太平洋你们也能游过去。”
陈金山尴尬地笑了笑,几个本地老板却听得直冒冷汗。
王昆夹着雪茄,在大殿里踱步。指着墙上的壁画,开始给这帮福建人讲古。
从妈祖林默娘的生平,讲到明清时期的海禁;从下南洋的血泪史,讲到沿海宗族的演变。
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比本地庙祝讲得还要透彻。
几个本地老板跟在后面,越听越心惊。
这哪是西北土包子?
这种对一切都不在乎、视规矩如无物的松弛感,这种黑白通吃、深不可测的底蕴。
几个老板擦了把冷汗,暗自得出结论。
这家伙绝对是哪条道上,隐退的顶级过江龙。绝对、绝对不能惹。
第二天上午。
杨妮带着考察团,来到陈金山安排的重点对口帮扶企业。
一家占地极广的大型外贸服装鞋帽厂。
这也是金滩村第一批劳务输出女工,秋红那帮女孩落脚打工的地方。
刚进厂区,一个女人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迎了出来。
厂里的女主任,杨明珍。
三十多岁,烫着当时最时髦的大波浪卷发。穿着红色的西装套裙,涂着大红唇。
行事极其干练泼辣。几千名外来打工妹,被她用铁腕管理得服服帖帖。
带着一股子沿海女强人的凌厉气场。
“各位领导好!我是杨明珍。”
杨明珍和考察团握手,言语间带着明显的沿海优越感。
她看了一眼穿着休闲夹克的王昆,只当这是个跟着政府团来开眼界的西北土暴发户。
介绍工厂时态度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说教口吻。
“我们厂接的都是欧美的大单子。流水线管理,效率第一。
你们西北来的女工能吃苦是能吃苦,就是手脚太慢,还得好好培训。”杨明珍边走边说。
王昆没理会她的傲慢。
他背着手,跟着考察团走过流水线。顺着楼梯,走进了宽大的成品仓库。
作为曾经操控全球资本的财阀大鳄,这种低端代工厂的猫腻,他连鼻子都不用闻,看一眼就能扒光它的底裤。
王昆突然停下脚步。
他指着旁边一批正在打包装箱、准备发货的牛仔裤。
“杨主任。”
杨明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你们这外贸单子,水分挺大啊。”王昆走过去,随手捏起一条牛仔裤的布料搓了搓。
“贴的牌子是给欧美的。但看这走线的工艺,还有这面料的支数。
顶多是个B级残次品。”
杨明珍的脸色微微一变。
王昆没停,指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纸箱。
“还有,你们仓库这吞吐量不对。欧美对这类的服装,是有严格的进口配额限制的吧?”
王昆转头盯着杨明珍,专业的国际贸易术语直接砸脸。
“这批货,超配额了吧?是不是打算走灰色清关,从第三国转口洗白,套欧美的配额?”
静。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杨明珍的表情瞬间僵住了。脚下的高跟鞋一崴,差点没站稳。
这可是厂里最核心的绝密商业操作!
如今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这种涉及国际贸易壁垒和灰色清关的手法,连本地很多大老板都一知半解。
竟然被一个大西北来的光头,只看了一眼仓库的堆头,就极其精准地点破了!
底裤被扒得干干净净!
杨明珍收起了所有的傲气和优越感。
她满眼震惊地重新打量着王昆。呼吸都有些急促。
“王老板……”杨明珍咽了口唾沫,态度瞬间变得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您……您以前到底是做哪行的?”
王昆松开手里的牛仔裤,拍了拍手。
“俺?”王昆咧嘴一笑,“杀羊,熬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