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繁华商业街。
一间上下两层、临街的大铺面正在紧急施工。电钻声和砸墙声震耳欲聋。
王昆把杨明珍打发回去写计划书后,这几天连酒店都没回。
直接跟着张一娟跑火锅店的选址和装修。
当然,他只是跟着。
王昆搬了把藤椅,大马金刀地坐在马路牙子的树荫底下。手里端着个茶缸,嘴里咬着雪茄。
他是典型的眼看手不动。
张一娟则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满是灰尘的工地上转得飞快。
这西北村姑知道自己文化低、没见识。但她身上有一股极其可怕的特质:脸皮厚,不服输。
装修图纸看不懂?她能拉着包工头的袖子,指着图纸问上十遍,问到包工头翻白眼为止。
去工商局办卫生许可证不知道流程?她敢在办事大厅里,见人就喊大哥大姐,逢人就问。
晚上收工。
张一娟脸都没洗。拿着个记满错别字、边角都卷了的小本本,直接蹲在王昆的藤椅旁边。
她把这位随手砸出五十万的大老板,当成了免费的商业导师。
“王老板,前厅的排风管子,工头说要加两千块钱换大功率的。
咱们是清水锅底,换不换?”
“还有服务员的工服,是在批发市场买现成的,还是找裁缝定做有咱们西北特色的?”
问题极其琐碎。
王昆听得直掏耳朵。
“换大功率的,南方的回南天潮湿,火锅蒸汽排不出去,客人吃顿饭像蒸桑拿,谁还来第二次?”
王昆吐出一口烟圈,耐着性子指点,“工服定做,既然卖的是大西北的正宗滩羊,就得把噱头做足。”
张一娟眼睛放光连连点头,拿铅笔在小本本上刷刷地记。
王昆看她这副紧绷的拼命三郎架势,忍不住想捣个乱。
“娟儿啊。”王昆弹了弹烟灰,故意拖长了音调。
“你现在好歹也是手握五十万大店的老板娘了。出门能不能打把伞?买点雪花膏擦擦?”
王昆上下打量着她。
“你看你这脸黑的。五官底子其实挺标致,就是这西海固的高原红太重了。
跟个烧火丫头似的,以后怎么给店里当门面?”
张一娟停下笔,翻了个白眼。
她这才知道,这位大老板平时就爱瞎胡闹。
“王老板,你就别寒碜我了。”
张一娟无奈地回怼,“我就是个西北出来的村姑,哪能跟水花姐和麦苗比啊。
她们那是天仙,我这叫黄土高坡的底色。”
王昆一听这话,来劲了。
“哟!看来,你听说过我的故事?”
张一娟极其诚恳地点了点头。
“何止听说过啊。”张一娟把小本本合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整个玉泉营和咱们县城,谁不知道王老板您啊?”
“黑白通吃,在老家县城的时候就一脚踹废地痞。
吊庄移民了,还是一条响当当的过江龙。
盖了那么大的农场,还弄出了甜水井。”
张一娟掰着手指头数,“村里的乡亲们都说,您就是活神仙。是大家茶余饭后的传说。”
王昆听完极其受用,他往后一靠,大言不惭。
“嗯,你说的很对!老子确实牛逼。”
这极度自信毫不谦虚的作风,把张一娟逗得直乐。
两人正聊着。
一辆挂着政府通行证的中巴车,停在了路边。
车门推开,杨妮黑着脸从车上走下来,径直走到王昆面前。
“王老板!你还在这儿闲坐着呢?”杨妮语气很冲,带着极大的不满。
“怎么了这是?杨县长火气这么大。”王昆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考察团的车马上就发车了,今天要去视察沿海几个重点乡镇企业,跟当地老板开座谈会。”
杨妮急切地说,“你是咱们县的明星企业代表,你必须跟我走一趟!”
王昆摇了摇头,直接拒绝。
“不去,我这火锅店马上试营业了,工地离不开人。”
杨妮急了,她压低声音凑近王昆。
“王老板!咱们是来招商引资的!
你去结交一下沿海的大老板,拉点投资,对你的大帅农场也有好处啊!
这可是难得的政商资源!”
王昆看着她,嗤笑出声。
“杨县长,我不缺沿海的资金。老子兜里的现金流,比他们有钱多了。”
王昆敲了敲藤椅的扶手。
“现在的跨省合作,哪有什么信任度。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防骗还来不及呢。拉个屁的投资。”
王昆一针见血,“我昨天搞定了一个杨明珍的服装代工厂,这就够本了。
剩下的你们体制内的人自己去谈,我不去凑那个虚头巴脑的热闹。”
杨妮被怼得一噎。
她转头看了一眼蹲在王昆脚边,虽然灰头土脸但透着一股青春活力的张一娟。
杨妮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先入为主,误以为王昆不去开会,是看上了这个年轻水灵的西北村姑,搁这儿泡妞呢。
道德的批判大棒立刻挥舞起来。
“王昆!你现在是全县脱贫的标杆!是公众人物!”
杨妮指着王昆,声色俱厉,“你大老远跑到南方来,不仅不干正事,还在这儿沉溺女色,玩物丧志!
你这样下去,你的企业迟早要出大问题!你对得起县委对你的支持吗!”
王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别人拿着道德大棒来约束他。
他站起身,多年养成的杀伐气场,极具压迫感。
王昆上下打量了一下杨妮。
“杨县长。”王昆声音转冷,字字如刀。
“我玩不玩物丧志,那是我的私事。我的税一分不少交给县财政。
我的农场,解决了几百个贫困户的就业。”
王昆逼近一步。
“老子拿自己的钱,是泡妞还是开店,你管得着我睡哪个炕吗?”
杨妮脸色煞白,被这直白粗俗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王昆没完,他把茶缸里的剩茶水,“哗”地一声泼在马路牙子上。
开始毒舌反击。
“你们当领导的就是操心太多,天天焦躁火气这么大,看什么都不顺眼。”
王昆冷笑。
“听我一句劝,少管闲事,不然小心更年期提前老得快。”
绝杀。
对于一个三十多岁、自尊心极强的女干部来说。
这句“更年期提前”简直比扇她两个大耳光还要恶毒。
杨妮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王昆半天没骂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不可理喻!”
杨妮狠狠地一跺脚,转身冲上大巴车。
“开车!”
中巴车喷出一股黑烟,逃也似的开走了。
王昆看着远去的大巴,无所谓地耸耸肩。
他转过头看着蹲在地上捂着嘴、想笑又不敢笑的张一娟。
“笑个屁!”王昆一瞪眼,恢复了暴躁老板的本色。
“赶紧去催装修队!后天要是开不了业,老子把你剁了扔火锅里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