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下那层皮。
杨妮爆发出了惊人的执行力。
那万亩戈壁滩,原本除了石头就是黄沙。
在杨妮的调度下,推土机进场平整土地,深井水泵日夜抽水。
搭架子,栽葡萄苗。几个月的时间,硬生生在戈壁滩上铺出了一片绿色的方阵。
但种葡萄见效太慢。前三年全是在往里砸钱,连个葡萄粒子都见不到。
杨妮是个要强的人。
她不甘心只花王昆的钱,当个吃白食的金丝雀。她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发挥以前当干部时练出来的学习精神,跑去省农科院查资料,把专家请到地头。
很快她在葡萄架底下,搞起了“套种套养”。
葡萄苗还小,架子下面空着。她直接种上了西瓜和甜瓜。又买了几千只鸡苗,散养在葡萄地里吃虫子、拉粪肥田。
这一招,直接盘活了前期的资金流。
几个月下来,卖瓜和走地鸡的钱,不仅够发工人的工资,还略有盈余。
杨妮没端着以前副县长的架子。
她每天穿着沾满泥巴的胶鞋,戴着个破草帽,扎在葡萄地里跟做工的农户一起干活。
脸都晒黑了一圈。
农户们私下里竖大拇指。都说王老板眼光毒,找了个这么厉害的女管事。
王昆偶尔开着大G来视察。
看着在地里指挥工人的杨妮。
他坐在车里抽着烟,心里暗爽。这才是老子要的合格工具人。不仅能赚钱,晚上还能暖被窝。
这笔买卖,赚大了。
两千公里外。
新疆,某偏远黑煤窑。
马得宝光着膀子,满脸煤黑,从狭窄的矿井里爬出来。
这几年,他在这里吃尽了苦头。他一边挖煤攒钱,一边四处打听表弟嘎娃的下落。
那是他的心病,嘎娃当年是跟着他才走丢的。
前几天,他收到老家寄来的信。
信里说嘎娃找到了,现在已经回了玉泉营。
信里还说,玉泉营现在大变样了。黄河水通过扬水站流进了村子,有人建了超级大的农场,还修了高级医院。
得宝这块心病总算落了地。
他决定不干了。这暗无天日的下井日子,他一天也受不了了。他要回村,他还要回去找麦苗。
当天晚上,他去找矿主结算工钱。
矿主是个满脸横肉的黑胖子。嘴里叼着香烟,拿出一本油腻腻的账本,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马得宝,干了三年零两个月。”
黑胖子吐出一口烟。
“总工钱三千八百块,扣除你这三年的伙食费一千五,工具磨损费八百,还有住宿费、井下呼吸费……”
得宝听着这些离谱的名目,眼睛瞪得老大。
“算下来。”
黑胖子合上账本,冷笑一声。
“你不仅没工钱,还倒欠矿上两百块!”
得宝捏紧了拳头,血直往脑门上涌。
他想动手。但这其实就是黑煤窑留住廉价劳动力的惯用套路,榨干你最后一滴血也不放你走。
得宝环顾四周。
矿主身后,站着十几个拿着生锈铁棍的监工。一个个面露凶光。
得宝咬了咬牙,把火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脑袋还算灵光。知道现在硬拼就是找死,尸体直接扔进废矿坑里,连个响都听不到。
当天深夜。
趁着几个监工喝得酩酊大醉。
得宝连行李都没敢拿,顺着后山的一处狗洞,狼狈地钻出了煤窑。连夜狂奔。
一路扒运煤的货运火车,躲查票的乘警。饿了就去饭馆后厨要点残羹冷炙。
历经千辛万苦。
像个野人一样的马得宝,终于回到了玉泉营的金滩村。
村子已经彻底变了样。
一排排整齐的砖瓦房,宽阔的土路。村口甚至停着几辆拖拉机和农用三轮车。
得宝满怀激动地往村里走,他满脑子都是白麦苗那清脆的笑声。
走到村口大槐树下。
他停住了脚步。
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缓缓开进村子。
副驾驶的车窗降着。
白麦苗坐在里面。穿着一件城里人最时髦的呢子大衣,烫着头发,皮肤白皙,贵气逼人。
她怀里抱着一个白胖的婴儿。旁边还坐着一个满地跑的四五岁小男孩,正扒着车窗往外看。
麦苗转过头,对着驾驶座上的男人笑靥如花。
驾驶座上那个叼着雪茄、单手开车的男人正是王昆。
“轰!”
得宝的脑子里,像响了一记炸雷。
他傻傻地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豪车从自己身边开过。
其实这几年通信。家里人在信里隐晦地提过麦苗的事。但他一直在心里骗自己,觉得那是村里人瞎传的。
现实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那两个孩子,那副女主人的姿态。这是铁打的既成事实。
得宝双眼通红,眼泪混合着脸上的煤灰流了下来。
“王昆!”
得宝发出一声像野兽一样的嘶吼。
他从地上捡起半截红砖。像疯了一样,朝着大帅农场的大门狂奔过去。
“他抢了我女人!我要弄死他!”
刚跑到农场门口那条路上。
一个人影从旁边冲出来,死死抱住了得宝的腰。
是拄着双拐的嘎娃。
“得宝!你疯了!”
嘎娃用尽全身力气,把得宝扑倒在地。
得宝挣扎着要爬起来。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
嘎娃不仅没松手,反而急得大骂,一巴掌扇在表哥脸上。
“你杀个屁!”
嘎娃指着自己的断腿,指着农场里那一排排整齐的厂房。
“昆子叔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我现在还在街上,当残废要饭!
他是咱们全村人的财神爷,是大恩人!”
嘎娃死死按住得宝拿砖头的手。
“你今天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全村老少爷们,不用昆子叔开口,先一人一铁锹活活弄死你!”
这边的动静闹大了。
马喊水听到声音,从地里赶了过来。
一看是失踪了几年的儿子,马喊水先是激动。再一看得宝手里拿着砖头要找王昆拼命。
马喊水气不打一处来。
他冲上去抡圆了胳膊,结结实实地给了得宝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得宝被打得偏过头去。
“你个没出息的瞎子!”
马喊水指着得宝的鼻子,骂得极其难听。
“你拿什么跟人家王昆比?人家手指缝里漏点钱,就能买你十条命!”
马喊水指着大帅农场的方向。
“人家麦苗跟着王老板,吃香喝辣出入小轿车,当的是少奶奶!”
“跟着你呢?去新疆黑煤窑吃灰吗?”
老马气得浑身发抖。
“赶紧收起你丢人现眼的单相思,给老子认清现实!别连累了一大家子!”
得宝彻底被打懵了。
他看着愤怒的父亲,看着拼死护着王昆的嘎娃。
手里的那半截砖头,颓然掉落在黄土地上。
得宝万念俱灰。
晚上他去村口小卖部,赊了两瓶最便宜的散装白酒。
没有菜,就是硬灌。
一口气闷下去大半瓶,辣得他眼泪直流。
他跌跌撞撞地走在村里的土路上。他想找人倾诉,想找个心理平衡。
他想起了以前最看不惯“歪门邪道”的白校长,也就是麦苗的爹。
走到村小学门口。
得宝愣住了。
以前那漏雨漏风的土坯房村小不见了,现在是一栋崭新的二层教学楼。
一楼最旁边有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亮着刺眼的白炽灯。
门牌上写着:微机室。
得宝凑到窗户边往里看。
他彻底崩溃了。
曾经把“玩物丧志”挂在嘴边,动不动就用戒尺打人的白校长。
此刻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和一群半大小子围在一台崭新的电脑前。
白校长手里拿着鼠标,激动地大喊:“快快快!基地造坦克!去推对面的老家!”
得宝一脚踹开微机室的门。
满嘴酒气地冲了进去。
“白老师!”
得宝指着白校长,借着酒劲大声嘲讽。
“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说玩游戏是毒药吗?现在不玩物丧志了?街机和电脑不一样?!”
得宝冷笑连连,眼泪都出来了。
“是不是王昆那几个臭钱,把你这臭老九的骨头都给买软了?”
微机室里安静了下来。
白校长按下电脑上的暂停键。
看着醉醺醺,满身破烂的马得宝。
白校长叹了口气。
“得宝,时代变了。”
白校长指着那十几台崭新的电脑,指着孩子们那明亮、渴望的眼睛。
“昆子捐的这些设备。让咱们这大山里的穷孩子,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他们能查资料,能学到连我都不懂的新东西。”
白校长语气平静,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得宝心里。
“这不是玩物丧志,这是提前和外面的世界接轨。”
白校长走到得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几年一直在黑矿井底下待着,只能看见头顶那一片黑。”
“你还在井底看着那片天,怎么能怪别人飞得高呢?”
得宝看着屏幕上那些闪烁的画面,看着孩子们熟练操作键盘的背影。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年在黑煤窑吃的苦,像个毫无意义的笑话。
得宝颓然地坐在电脑室门口的台阶上。
手里的半瓶劣质白酒,砸在地上。
酒醒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