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乘风踏浪(1)(1 / 1)

“在这方面上,跟你那干爹相比,崔伴伴是差太多了。”

本低着脑袋的崔守恩,听到天子讲这样的话,猛然抬起头来,在他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

“怎么?直到现在,你还没有察觉出来?”

见崔守恩如此,赵明昭露出一抹笑。

“奴婢…奴婢愚钝。”

崔守恩垂下眼帘,声音微颤,“请陛下明示。”

“你啊,当真是当局者迷。”

赵明昭伸手指了指崔守恩,言语间透着几分无奈,“该深思的不深思,不该纠结的却耿耿于怀。”

“朕来问你,过去这段时日,自坤宁宫打发来十几人,且个个都带着伤,你就从没有想过是何缘由吗?”

咯噔!

这一刹,崔守恩心下一紧,脸上的表情也随之而变。

“自从长秋宫搬去坤宁宫,楚婳的心态就发生很大变化。”赵明昭撩了撩袍袖,转身朝罗汉床走去。

“许是觉得所谋之事有了几分把握,许是想借一些事立威,又或许是心底压抑的那股恨意太强了,这使她变得愈发急切,做事也不似先前那般从容。”

“这要在局势安定下不算什么,但在局势动荡下却容易出现状况。”讲到这里,赵明昭撩袍坐下,目光深邃的盯着膝行来的崔守恩。

“即便在这次动荡下,坤宁宫能取得好的进展,但有件事却不会改变,那就是楚婳的做派会愈发强硬。”

对崔守恩的反应,赵明昭是很满意的,“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她这般行事,迟早会与投效她的人离心离德,毕竟坤宁宫一系能够凝聚,从一开始就是因为利益而结合的。”

“如果朕没有猜错的话,你那位干爹啊,应是在此之前便劝说过,不管是直接挑明,亦或是隐晦提及,但多半是碰了钉子,甚至引起了楚婳的不快,但出于一些缘由吧,楚婳并没有直接发作,而是将这份不满压在了心底。”

“但这份不满不会消失,却会转移到旁人身上。”直到此刻,崔守恩才抬起头来,双眸睁的极大。

难怪会这样!!

直到这一刻,崔守恩才真正想通一些事,原来根源是在这上面的,这也难怪在此之前,他几次想找干爹询问情况,但换来的却是冷漠与疏远,甚至到最后连面都不肯见。

“还算是没有蠢到家。”

赵明昭伸手轻敲膝盖,露出似笑非笑之意,“从坤宁宫打发来的那些人,虽说在坤宁宫是受了惩处,甚至惹得楚婳不快,但这些人却是你干爹派给你的班底。”

“可你呢?对打发来的这些人,只是草草的安置起来养伤,嘘寒问暖却是一概没有,你脑子里想的就是怎样通过在御前做些什么,好以此回禀到坤宁宫去,好让你那主子能看到你的价值。”

“呵呵…崔伴伴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你不会真觉得你那位主子,会真的在意你这个办砸过几次差事,以至在投效她麾下文武前丢了颜面的人吗?”

崔守恩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魏让不简单啊。’

见崔守恩如此,赵明昭没有多看一眼,反倒思绪飘到了魏让身上,别看跟这个人接触不多,可透过赵贯传回的一些情报,知晓了魏让所作所为,对这个聪明人,赵明昭是高看几眼的。

能够在楚婳遭遇钳制时不离不弃,甚至能在关键时刻为楚婳排忧解难,这份忠心,是值得肯定的。

而随着楚婳权势日重,魏让非但没有恃宠而骄,反倒愈发谨小慎微,甚至不惜冒着触怒主子的风险,也要进言劝谏。

这份忠心,更是难得。

这个人或许在修为上,比不过在御府的赵忠,但论心思缜密、谋事周全,两者可以说是不相上下的。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魏让察觉到了什么,在处境不比当初那般好时,仍能为底下的人谋一条活路,这就更是难得可贵了。

“陛下,奴变还有活路吗?”

崔守恩的哭泣响起,打断了赵明昭的思绪。

看着眼眶微红,抬着脑袋看向自己的崔守恩,赵明昭面上没有变化,然心中却生出别样思绪。

这也是个聪明人。

如果崔守恩真痛哭流涕的表忠心,甚至发毒誓要归顺自己,那赵明昭反倒会觉得此人不可信,毕竟今日因几句话就背叛了楚婳,而选择投效自己,那明日未必不会因旁人几句话,再背弃自己而去。

可崔守恩没有,他将自己的姿态摆的很低,就像是被前主人苛待且遗弃的一条狗,在绝境下时突然遇到了一位愿意收留他的新主人,于是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这份分寸感,他拿捏的很好。

在大内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因为不聪明的不是已经死了,就是被狠狠踩在脚下,永无翻身之日。

“活路是靠自己争取的,而非是靠别人施舍的。”

赵明昭的声音不高,却让崔守恩听的很清楚,“机会,朕是能给崔伴伴的,毕竟在朕来这囚笼之初,崔伴伴不似别人那样,这份情谊朕是在心中记着的。”

“能为陛下当差,乃奴婢的本分。”

崔守恩听后,立时就叩首拜道。

只是这话讲的一语双关,既是在回应天子适才所讲,又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

想清楚缘由的崔守恩,已知自己的处境是怎样了,这是不管他做怎样的努力,都不可能再让坤宁宫那位对他另眼相看了,因为在不知不觉间啊,他已经失去了应有的价值,所以被抛弃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但对崔守恩来讲,他还不想死,他想好好的活下去!

“既然崔伴伴明白这些,那接下来就安分的做好本职就行。”赵明昭说着,目光在崔守恩身上淡淡扫过,语气不疾不徐:“坤宁宫那边,往后该去还是要去,放心,每次前去,朕都会叫赵贯把该传回去的话讲于崔伴伴的。”

“不过除了做这件事外,朕希望崔伴伴能将一件事办好,即各方安插在御前的眼线,都给朕一一摸清,记下名姓来。”

崔守恩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又伏低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谨慎:“陛下之意,奴婢明白了。”

对崔守恩的反应,赵明昭是满意的。

既然选择投效自己,那该有的投名状自然是要交的,不然如何去用这个半路改投的人呢?

赵明昭秉承的用人准则,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不假,但是该有的考验还是要有的,毕竟人心隔肚皮嘛。

但等考验通过了,一个个身上打上皇权印记,那么这些人除了坚定不移地跟随在他麾下驱使,就再没有别的路可选了。

“还有…你那干爹打发来的人,不要过于急切的去拉拢,至少别叫外人看出端倪来,你可在暗中去笼络,去经营。”

赵明昭似想到了什么,伸手对崔守恩说道:“利用你手中的权柄,将他们打发到内廷各处去,无需位置有多高,只要能留在位置上,那便是一颗颗埋在暗处的钉子,待有朝一日要用时,自会有他们东山再起之时。”

崔守恩听得心头一凛,面上却愈发恭谨,叩首道:“陛下深谋远虑,奴婢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辜负陛下所托。”

“拍马屁的话就不必说了。”

赵明昭摆摆手,“朕还是喜欢崔伴伴原先的样子。”

但他越是这样讲,崔守恩心中却越是惶恐,毕竟天子今下的变化,跟最初时相比较那差别太大了。

他太清楚天子叫他做的这些意味着什么。

大内,要变天了。

或许这个过程不会太快,毕竟天子所处境遇太复杂了,但崔守恩却清楚一点,一旦叫天子抓住了机会,那御前这边说变就是会变的。

而御前有了改变,则必会影响到外朝的。

他在先前是不受坤宁宫待见,这不假,但这并不意味着对于一些事,他心中就没有自己的盘算。

“行了,退下吧。”

对崔守恩心中想的,赵明昭瞧出来了,但他并不在意,该说的已经说了,剩下的就看崔守恩自己如何去做了。

“记住,别叫外人瞧出什么来。”

“奴婢明白。”

崔守恩躬身退出,脚步轻缓,仿佛生怕惊扰了天子,而看着离去的崔守恩,赵明昭唇角微微上扬。

拿下崔守恩这个人,意味着他在御前又多了一帮人,或许这在今下,尚无法起到对应作用。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力量终是会壮大的。

别的不说,如果崔守恩这一系,能够通过自己的考验,就意味着御前内侍这一体系,就形成了彼此制衡的局面。

对赵贯,他是信任的,但信任归信任,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将所有事,全都交给赵贯一人去办,毕竟日子久了,难保人心不会有变,要叫身边的人知道,能为他办事的有很多,这样才能杜绝一些不好的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