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陆组长先去溶洞,说明他想看现场。那我就不能在现场。
我在管委会等他。
他看完现场回来,看到分管市领导在管委会,不在现场干预,他对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市领导懂规矩’。”
申婵点了点头。林茹曦的策略很清晰,不去抢现场的戏,而是把管委会变成另一个观察点。
“但你要注意一件事。”
林茹曦把外套扣好,走到他面前,“陆组长先去溶洞,看到静坐的村民,第一反应很重要。如果他觉得村民在闹事,后面所有的汇报都会带着负面印象。如果他觉得村民只是在表达诉求,那就还有空间。”
“展台九点摆出来。检查组九点半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差。”
申婵说,“如果检查组提前到,展台还没摆完,村民先看到的是周老四组织的静坐,不是管委会的展台。”
林茹曦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停顿比语言更清楚。她在说: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帮你解决。你必须自己解决。
“我让张准七点之前把展台摆出来。”申婵掏出手机,“不等九点,提前两个小时。”
“七点摆出来,村民也到了。
周老四的人八点就会到溶洞门口。你展台摆出来,他们的静坐也在。
两件事同时发生,检查组看到的是一个并置的画面:一边是管委会的方案展示,一边是村民的静坐抗议。
这个画面好不好,取决于陆组长怎么解读。”
申婵把手机收起来。“我先走。你八点出发,别走环岛路,从江北绕,避开检查组的车队。”
林茹曦点了一下头,走到门口。她没有马上开门,而是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申婵。”
“嗯。”
“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你记住一件事,检查组是来检查的,不是来定性的。
他们写报告,但报告上面还有人看。陆组长写什么,姜涛写什么,最后汇总到省里,还要有人签字。签字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变数。”
“谁?”
林茹曦没有回答。她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在她脸上打出一片冷白色的光。
“走吧。路上注意。”
她先出门了。申婵站在客厅里,听到电梯门关上的声音。窗外,清江上的雾开始散了,远处的跨江大桥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露出模糊的轮廓。
他拿起车钥匙和桌上的档案袋,出了门。
七点零八分,申婵的车驶上环岛路。
雾已经散了,天还是阴的,江面上偶尔有货轮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他开得不快,路面有些湿,昨晚下过雨,香樟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手机响了。是林茹曦。
“你到哪了?”
“环岛路,过了管委会。”
“姜涛动手了。”
林茹曦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我刚刚收到消息,陆组长改行程是姜涛建议的。
但建议的理由不是‘溶洞是重点’。”
“是什么?”
“姜涛说,他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反映清江管委会在溶洞保护性开发中存在‘程序造假’。
具体来说,是施工许可的审批时间有问题。”
申婵的脚从油门上松了一下。车速慢下来,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他打了一把方向,把车靠到路边,停下。
“程序造假?”
“举报信里说,溶洞的施工许可申请材料在检查组进场前三天才提交,审批过程不到二十四小时。正常程序需要至少十五个工作日。举报信说这是‘迎检式补批’,要求检查组核查。”
申婵握着手机,看着挡风玻璃外灰蒙蒙的江面。
举报信里的信息,是内部人才知道的。溶洞施工许可的报批时间,只有管委会少数几个人清楚。孙雪、方敏、张准、金秋红,还有他自己。
“谁写的?”
“匿名。但举报信是昨天下午到陆组长手里的。姜涛昨晚吃饭的时候交给了陆组长。”
“你信吗?程序造假这个说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拍。
“申婵,我不信。但我告诉你这件事,是要你做好准备。陆组长今天先去溶洞,不是去看什么保护性开发,是去查‘程序造假’的现场。他会直接问施工许可的事。如果他的第一印象是‘这个项目在赶工补批’,后面你再怎么解释,他都会带着怀疑看所有的材料。”
“我知道了。”申婵说,“我七点四十到溶洞。”
“还有一件事。”林茹曦的声音低了一些,“举报信里不只提了溶洞。还提了会所和环形步道。三份施工许可,全部在三天之内批出来。举报信说这是‘系统性违规’。”
系统性违规。这四个字比“程序造假”更重。如果检查组认定这是系统性问题,就不是整改的问题了,是整个项目的合规性都要重新评估。
“姜涛想要什么?”申婵问。
“他要一个定性。程序造假定了性,会所、环形步道、大桥招标全部要重新审查。
到时候就不是摘不摘帽的问题了,是你这个管委会主任还能不能继续主持工作的问题。”
申婵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些凉。
“茹曦,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陆组长收到举报信,为什么还是先去溶洞?他不应该先去管委会调档案吗?举报信说的是程序问题,程序问题看档案就够了,为什么先看现场?”
电话那头安静了。
申婵继续说:“除非,那封举报信里说的不是档案问题。是现场问题。”
林茹曦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一丝他很少听到的犹疑:“你是说,举报信的目的不是让陆组长查档案,是让他看到溶洞门口的静坐?”
“周老四组织的静坐,周梅在背后推动。如果举报信也是周梅那边递的,那举报信的内容就不只是‘程序造假’。它可能还告诉陆组长,‘村民反对,管委会强推,程序补批’。
三件事串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负面叙事。”
林茹曦在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申婵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平稳,但比平时慢。
“你现在在哪?”她问。
“环岛路南段,离溶洞还有十分钟。”
“你听我说。今天不管陆组长问什么,你只回答事实。不要辩解,不要解释‘为什么这么快’,只说‘程序依据是什么’。辩解会被当成心虚。”
“我知道。”
“还有?
展台的事。
如果展台已经被村民围住,你不要让张准去维持秩序。
让展台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