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图纸在人群中慢慢传了一圈，最后回到申婵手里。

周老四站在台阶上，没有接话。他看了看底下的人，又看了看申婵。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申主任，你说的这些，我们听进去了。但有一条。

明天检查组来了，溶洞门口不能没有人。

我们不闹事，就是坐着。让检查组看到，我们这些原住民的态度。”

申婵看着他，看了一拍。“可以。但有一条——坐着可以，不能堵路，不能拦人，不能影响检查组的正常检查。你们坐你们的，检查组看检查组的。两不耽误。”

周老四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行。”

申婵把图纸收好，转向祠堂里的所有人。“明天上午九点，溶洞入口，方案展台。你们自己来看。看完之后，愿意坐下来跟我聊的，我就在展台旁边。”

他转身走出祠堂。张准跟在他身后。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但没有追出来的人。

走出古镇的时候，申婵掏出手机给林茹曦发了一条消息。“古镇祠堂谈完了。周老四同意静坐不闹事。明天上午溶洞入口摆展台，方案公开给村民看。”

林茹曦回得很快：“好。检查组明天上午十点到。你们九点摆展台，正好在他们来之前。”

申婵打字：“我知道。”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管委会的方向走。走到过渡商业街工地的时候，张准在后面说了一句：“申主任，你觉得周老四会守信用吗？”

申婵没有回头。“他不守信用，检查组看到的就是他在闹。他守信用，检查组看到的就是村民在表达诉求。哪种对他更有利，他自己会算。”

张准没有再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环岛路上。天还是阴着，风从江面灌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远处溶洞入口的那排香樟树在风中轻轻晃动着。明天，检查组就会站在那排树下面，看所有的事。

同一时间，省城某办公楼。

周梅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桌面上。电话那头是周老四的声音：“嫂子，今天下午祠堂开过了。申婵来了，讲了半天。最后定下来，明天静坐可以，但不能闹事。”

周梅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摆展台的事，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他把省地质勘查院的图纸都拿出来了。底下的人看了，有几个人态度变了。”

周梅沉默了一拍。“明天静坐的人，有多少？”

“二十多个。和之前定的差不多。”

“你让他们坐，但不要带头喊口号。就坐着，什么都不说。检查组问起来，就说‘我们不同意动溶洞’。其他的，让周老栓去说。”

“哥他明天不出面。”

“不出面也行。但只要他不阻止，就等于默认。够了。”

电话挂了。周梅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她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检查组明天几点到清江？”

“上午十点。组长先到管委会听汇报，然后去现场。”

“去现场的顺序呢？”

“直接上岛，分别查看大桥，会所、溶洞。最后看高尔夫和别墅区规划。顺序不知道，调查组现场定。”

周梅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好。知道了。”

她把电话挂了，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省城的天气和清江一样阴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在灰蒙蒙的空气中连成两条模糊的光带。

她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桌上的日历翻到了新的一周。

周一那一栏上，她用红笔圈了一个圈。圈里面什么都没有写。

但那个红圈本身就是一个标记。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申婵在黑暗里摸到手机，按掉。

屏幕的光短暂地照亮了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他坐起来，旁边的被子动了一下，林茹曦翻了个身，没有睁眼。

“几点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五点四十。”申婵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是清江边的公寓楼，天边只有一线灰白，江面上浮着薄雾。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林茹曦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散在肩膀上，手还在摸眼镜。

她昨晚从省城赶过来，十一点才到。

两个人说了不到二十分钟的话就睡了。现在她坐在床边，戴上眼镜，整个人像是从“市长”切换回了另一种状态。

“你今天走哪条线？”她问。

“七点半出发，直接去溶洞入口，张准已经在准备了。九点展台摆出来，九点半之前检查组的车过跨江大桥。”

林茹曦从床上下来，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窗外。

“雾不小。跨江大桥上能见度可能不到两百米。检查组如果八点半出发，到清江至少要一个小时。”

“陈启明那边说，检查组昨晚住在市里，今天七点从市里出发，先到清江管委会听汇报。”

“那是计划。”林茹曦打断他，“计划随时可能变。昨晚省里有人给我递话，陆组长临时改了行程。他要先去溶洞。”

申婵转过头看着她。

“先去溶洞？”

“对。不是先去管委会听汇报，是先看现场。这个变化没人提前通知清江。是陆组长自己定的，今天早上六点才通知市里。”

“为什么？”

林茹曦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打在瓷砖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一边洗脸一边说，声音有些闷：“两个可能。第一，陆组长不想被安排。先看现场，看最真实的东西。第二？”

她停了一下。

“第二，有人给他看了什么东西。让他觉得溶洞是重点，必须先看。”

申婵靠在门框上，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检查组临时改行程，不通知清江，直插溶洞。

这意味着管委会没有时间做“最后的准备”。

展台是昨天就计划好的，但检查组九点半到，展台刚摆出来，等于检查组看到的是“正在进行时”，而不是“准备完毕”。

“如果是第二种，说明姜涛已经出手了。”

林茹曦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脸。“姜涛昨天下午到了省城，晚上跟陆组长吃了一顿饭。饭局上有没有别人，我不知道。但陆组长今天早上改行程，跟那顿饭脱不了关系。”

她走出卫生间，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一边穿一边说：

“我八点出发，走高速，九点前到清江。但我不去溶洞。我直接去管委会。”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