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应了。下周一,溶洞门口,静坐。”
“有多少人?”
“目前确认的有二十多个。周老栓不出面,但他的态度不反对。”
周梅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拍。“周老栓不反对,但也不支持。那就等于默认。二十多个人够了。检查组看到有人静坐,就会问。”
“那申婵那边?”
“申婵会处理。不用我们操心。”周梅说。
“你告诉周老四,静坐的时候不要提钱,不要提还建房。就提一件事:溶洞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动。”
“明白。”
电话挂了。周梅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她把那份评估报告重新拿起来,翻到附件页。附件里有一份村民走访记录,上面写着周老栓的名字和签名。
她看了那个签名两秒,然后把报告合上,放进文件柜里。
锁好,转动钥匙。
同一时间,市建设局。
方敏把环形步道的施工许可申请材料递进窗口。
陈启明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接过材料,翻了翻,然后在审批栏上签了字。
“会所施工图审批,专家已经到了管委会。
资金监管账户,银行那边已经开好了。你回去跟申主任说,三个缺口全部补齐。”
方敏接过批复件。“陈局长,这个速度——”
陈启明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检查组来了,看到程序是齐的,比什么都强。
我在清江干了十五年,清江的事就是我的事。”
方敏拿着批复件走出市建设局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边缘透出来,把整条街照得发亮。
她掏出手机给申婵发了一条消息:“三个缺口全部补齐。批复件在我手里。”
申婵回得很快:“好。回来之后直接归档。”
方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快步走向停车场。
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把她的外套下摆吹得轻轻翻动。
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市建设局的办公楼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她收回目光,拧动钥匙。
车子汇入车流,往跨江公路的方向驶去。
周日下午两点,申婵的车驶上跨江公路。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江面上没有太阳的反光,整片水面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灰色石板。
他开得比平时快一些,车轮碾过路面的接缝时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副驾驶座上放着方敏刚整理好的溶洞保护性开发材料,厚厚一摞,用夹子夹着,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他是在午饭前接到张准电话的。
张准说,周老四上午在村里挨家挨户走了一圈,通知村民周日下午到古镇的祠堂开会,说是“商量溶洞的事”。
张准问了几个村民,都说不知道具体商量什么,只知道周老四说“检查组明天就来了,今天得把话说清楚”。
申婵把车停在管委会楼下的时候,张准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手里拿着一份从村里带回来的手写通知。
通知是周老四写的,字迹潦草,内容只有三行:
周日下午三点,古镇祠堂,商量溶洞保护的事。落款是“溶洞周边村民”。
“三点开会,现在两点二十。”张准说。
申婵看了一眼时间。“走路去。”
他把车钥匙收进口袋,从张准手里接过那份通知,一边走一边看。
从管委会到古镇要穿过老街的南段,经过过渡商业街的工地,再沿着便道往东。
路上行人不多,几个工人在路边收拾工具,准备收工。
申婵经过的时候,他们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走到古镇入口的时候,已经能看到祠堂门口聚了不少人。
大约三四十个,有老有少,多数是村里的中老年人,也有几个年轻的面孔。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抽烟,有的在低声说话。祠堂的门开着,里面摆了几条长凳,已经坐了一半的人。
申婵在祠堂门口停了一步。张准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声说了一句:
“周老栓还没来。”
申婵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祠堂不大,正厅里供着祖宗牌位,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发黄的画像。
长凳摆成两排,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
申婵走进去的时候,祠堂里的说话声忽然低了下去。几十双眼睛同时转向他,目光里有警惕,有好奇,也有几个人明显带着敌意。
他在靠门的位置找了一条空凳坐下来。张准坐在他旁边。
三点整,周老四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站到祠堂正厅的台阶上。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比上次在周老栓家里见到时更严肃。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各位乡亲,今天请大家来,就一件事。明天省里的检查组就要来了。溶洞的事,咱们得有个说法。”
底下有人点头,也有人低声附和。
申婵坐在门口没有动。他听周老四说完,才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他。
“各位乡亲,我是管委会的申婵。”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祠堂里每个字都很清楚,“周老四刚才说的,我听到了。
溶洞是祖上传下来的,里面有神灵,动了要出事:这些话,我尊重。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争这个的。”
他顿了一下。
“我只说一件事。
溶洞的保护性开发,名字就叫‘保护’。
加固,是为了让它不塌。监测,是为了知道它什么时候需要修。限流,是为了让进去的人不超过它的承受能力。
所有的动作,只有一个目的:让溶洞活得更久。”
祠堂里没有人说话。
申婵继续说:
“你们说溶洞里面有神灵。
如果溶洞塌了,神灵还在不在?
如果溶洞的根基断了,龙脉还保不保得住?”
底下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周老四站在台阶上,脸色有些变化,但没有打断他。
申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
那是一张溶洞的剖面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裂隙的位置、地下水的流向、以及加固方案的范围。
“这张图是省地质勘查院出的。
图上标红的地方,是溶洞已经出现裂隙的位置。
如果不加固,很快可能会有小块塌方。
裂隙会扩大到整个溶洞的顶部。到时候,就不是我们动不动它的问题了。是它自己会塌。”
他把图纸递给前排的一个老人。老人接过去看了几眼,又传给旁边的人。
“我说的这些,不是吓唬人。
省地质勘查院的报告就在这里,谁想看都可以看。
管委会明天会在溶洞入口摆一个展台,把所有的方案、图纸、监测设备都摆出来。
你们自己去看。看完之后,如果还觉得不能动,我们再谈。”
祠堂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