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半个月过去。
林逸的身体变化越发明显。那些散入四肢百骸的元力,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日夜不停地浸润着他的肌肉、筋膜、骨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增长,速度在恢复,可那种恢复又和从前不同。从前他的力量来自于丹田中的元力积蓄,如今他的力量来自于每一寸血肉本身的改造。他试着打了一套天山六阳掌,招式仍在,劲力却散乱不堪,可当他一拳砸在木桩上时,那根碗口粗的木桩竟被他一拳打断,断口处木屑纷飞,像是被蛮力硬生生砸断的一般。
他还远未吸收完那些散落的元力,可时间不等人。
林逸将红袖和上官明叫到跟前,叮嘱道:“你们留在谷中,该吃吃该喝喝,哪儿都别去。尤其是后山,绝对不能靠近。你们若碰到任何意外,都活不了。”
红袖连连点头,上官明也郑重应下。林逸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谷口走去。
他从长生谷出来,一路向东,朝藏地边缘行去。与来时不同,他没有骑马,没有雇车,只是像一个苦行僧一般,一步一步地走。从谷口出来,越过荒原,翻过雪山,穿过峡谷,一步一步踏出藏地。每一步落下,脚底与地面相触的瞬间,他都能感觉到体内那些散落的元力在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外界的某种节律。走得越久,那种震颤越是清晰,元力的运转越是顺畅。他日夜兼程,风餐露宿,不再赶路,只是走。走的同时,将脑中那些纷杂的武功招式一遍遍重新整合。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凌波微步、六脉神剑、斗转星移、乾坤大挪移,还有逍遥经中那些他从前未及深研的篇章,所有的一切在脑中翻来覆去,拆解,重组,融会。
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在变化。
天山灵鹫宫。
这一日,山门前来了两个人。
为首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长脸深目,瘦骨棱棱,一身白衣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身负一具瑶琴,用青布裹着,琴身狭长,与他瘦削的身形倒颇相称。左手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那少年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好奇地四处张望。
那中年男子走到灵鹫宫山门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那匾额上三个遒劲的大字。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将左手松开,朝那少年轻声道:“站在这儿别动。”
少年乖乖点头。
中年男子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后进晚辈何足道,前来拜访灵鹫宫!”
他声音不大,却如钟磬之鸣,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山头。山门前的几名灵鹫宫弟子面面相觑,一人飞奔入内禀报。
片刻后,山门大开。
独孤邀月从宫门内缓步走出。她已经快九十了,满头银丝如雪,可因修炼逍遥派内功之故,面容瞧着不过四十许。她穿着一身素青长袍,目光清冷地打量着来人。
“何足道?”她声音平静,“昆仑三圣,我听过你的名字。”
何足道拱手一礼:“不敢。久闻灵鹫宫乃西域武学圣地,何某久居昆仑,素来仰慕。今日特来讨教。”
独孤邀月双手一翻,十指微张,摆出了天山折梅手的起手式。她自执掌灵鹫宫以来,除林逸外,从未遇到过真正的对手。何足道虽然名声在外,自己虽然资质平平,可当年先生给他服了一枚丹药。灵鹫宫的武学博大精深又修炼这么多年,她自问不输于当世任何一位高手。
“请。”她双足不丁不八,气定神闲。
何足道也不客气,右手在背后瑶琴上一拍,琴身滑出布裹,落入掌中。他左手托琴,右手五指在琴弦上一拨。
“嗡——”
一声琴鸣破空而出。那声音清越悠长,如金铁交击,又似流水激石,带着一股无形的劲力,直朝独孤邀月撞去。
独孤邀月面色微变,脚下凌波微步踏出,身形飘忽如鬼魅,侧身避过那道音波。音波擦着她肩头掠过,将她身后一株老树的树皮削去一片。她身形不停,欺身而上,右手五指如钩,直扣何足道托琴的手腕脉门。这一招“折梅逐鹿”,取的正是对方持琴之手的破绽。
何足道不慌不忙,右手五指在琴弦上轮弹不绝。每拨一弦,便有一道音波激射而出,或如刀,或如剑,或如鞭,或如锤。琴音化作无形的兵刃,将独孤邀月的擒拿手尽数封在身前三尺之外。独孤邀月左手一引一带,以折梅手中的“引”字诀将一道音波牵偏,右手继续前探,直取何足道咽喉。何足道身形微仰,琴身横转,弦音骤急,数道音波同时射出,逼得独孤邀月不得不收手后退。
她越攻越急,折梅手越使越快。这门手法轻灵繁复,柔中带刚,专破诸般巧妙招数。她忽而擒拿,忽而锁扣,忽而借力,忽而牵引,十指翻飞如穿花蝴蝶,将何足道射来的音波一一拆解、引偏、弹开。可那些琴音无孔不入,她攻到东,音波便封到东;攻到西,音波便封到西。何足道的瑶琴便如一堵无形的墙,将她所有攻势尽数挡在身前。
突然,何足道忽然五指齐拨,琴声大作。这一声如万马奔腾,如怒潮拍岸,一股沛然莫御的劲力轰然荡开。独孤邀月双掌一合,折梅手中的“封”字诀全力推出,想将那股音波封住。可那力道太过强横,她只觉胸口一闷,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连退数步,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方才勉强站稳。她面色已白了几分。
何足道收了琴声,琴身横在身前,静静看着她。
“独孤宫主,承让了。”
独孤邀月沉默片刻,缓缓收手。她看着何足道那张瘦削的脸,淡淡道:“何先生武功高绝,灵鹫宫上下,无一人是你对手。”
灵鹫宫的弟子们站在两侧,人人面色凝重。宫主败了,灵鹫宫自从建立以来,就没有败过的记录,才能延续至今。如今却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