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襄阳之殇(1 / 1)

襄阳城。

城墙上的血痕历经三年风雨,仍隐约可见。夯土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箭孔密布的垛口、城门前那道被撞车撞裂的缺口,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三年前那场血战。城内一片萧条,街市上行人稀疏,店铺十有九闭,偶尔几个摊贩有气无力地叫卖着。一队蒙古兵沿着长街来回巡逻,铁甲铮铮,可比起前些日子,到底松散了许多,不然林逸几人刚进城便要被拦下盘问。

几人在城中打听了一番。可每每一提起三年前那场大战,城中百姓便纷纷变色,摆手摇头,闭口不谈。有人转身便走,有人叹着气把门关上,像是那两个字是什么不祥的忌讳。

直到城南一处茶摊上,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端着一碗粗茶,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可惜了,那么多的英雄好汉,都没了!郭大侠黄帮主也殉城了!哎!”

那一声叹息,像是把满城人的心事都叹了出来。茶摊上几个上了年纪的客人也都低下了头,有人悄悄抹泪,有人默默起身走了。

张君宝见林逸脸色沉了下去,便岔开话头,朝那老者拱手问道:“老人家,您可知道郭大侠、郭帮主葬在何处?”

老者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朝城外方向望了望,伸手一指:“就在城外,往南三十里地。那里埋了许多英雄,有碑的没碑的,数不清了。有一个老瞎子和一个傻婆婆在那里守墓,你们去了便知。”

张君宝谢过老者,几人便往城南三十里走去。

出城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便见前方一片缓坡上,密密麻麻尽是坟头。有些坟前立着石碑,有些坟头光秃秃的,连一块木牌都没有。荒草萋萋,在风中低伏呜咽。最前面是一座合葬的大墓,坟头比周围的都高出一截,墓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两人的名讳。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子正蹲在那大墓前拔草,动作笨拙却认真,把一棵一棵野草连根扯出来,扔在脚边的竹篮里。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头发花白,挽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发髻。一边拔草,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

“……小师姑,你和傻大个家里长满草了哟,我帮你们清理一下啊。哎,你不知道,那个瞎子公公哟,饭都不会做。要是傻姑不在,那瞎子公公要被饿死。”她说着又叹了口气,扯了一把草,嘟囔道,“哎!可是傻姑不想做饭。傻姑想吃烤鸭。傻姑想吃鸡腿。傻姑想吃肉!”

林逸几人站在不远处,听着那婆子的念叨。张君宝正准备上前询问,却被林逸伸手拦住了。林逸轻轻摇了摇头,不愿打扰傻姑。

傻姑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她慢慢直起腰来,转过身朝这边望了一眼。然后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那走路的姿态,一蹦一跳的,仿佛还像个十岁的小孩子,全然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子。

“你们是谁?怎么来这里?”傻姑歪着头打量几人,目光从法华道人扫到清风明月,最后落在林逸脸上。她眯起眼睛,忽然眼神一亮,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

“呀,我记得你,好看的哥哥!好久没看见你了!”

林逸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暖意:“是啊,傻姑。好久不见。”

傻姑高兴得拍起手来:“好看哥哥!你还记得傻姑的名字啊!哈哈哈,我去叫瞎公公来!”

她转身便朝不远处一间茅草屋跑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瞎公公!瞎公公!好看的哥哥来了!你快出来!”

茅草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后是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嗓音:“来了!你喊什么呀!这死丫头!一天还让不让人清静了?”

话音刚落,一个老头拄着拐杖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白发苍苍,满脸深深的皱纹,背已经有些驼了,可那副骨架仍能看出年轻时的硬朗。一双眼睛深深凹陷,眼眶干瘪,早没了眼珠,正是柯镇恶。

“是谁来了呀?”柯镇恶偏着头,侧耳朝这边听着,“老夫行动不便,还望见谅。”

法华道人一眼认出这位老前辈,连忙上前行礼:“前辈可是飞天蝙蝠柯镇恶柯大侠?晚辈法华,见过柯大侠!”他转头朝清风明月低声喝道,“还不快来拜见柯大侠?”

清风和明月虽年轻,可柯镇恶的名头在江湖上谁人不知?那是郭靖郭大侠的授业恩师,江南七怪之首,当年名震天下的老前辈。二人连忙上前跪拜。

柯镇恶摆了摆手,苦笑道:“不必多礼。老夫已退隐江湖多年,认识的人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在这里做一个看墓老头,等死罢了。”

林逸看着眼前这位年近百岁的老瞎子。要想当年,这个瞎子怼天怼地怼空气。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脾气火爆的飞天蝙蝠,如今也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守墓老人。

“君宝,给柯大侠行礼。”林逸道。

张君宝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张君宝,见过柯大侠。”

柯镇恶听到这个声音后,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他侧着头,耳朵微微颤动,像是在辨认着什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嘴唇开始发抖,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过了许久,他才颤抖着声音开口。

“可是……先生来了?先生?是先生吗?”

他的声音又哑又轻,像是怕说大声了,那个声音就会消失。话音未落,那双干瘪的眼眶里,竟涌出了两行浊泪。他拄着拐杖想站起来,可双腿抖得厉害,怎么都站不稳,整个人在风中摇摇欲坠。

林逸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笑道:“老瞎子,你这么煽情干什么?”

柯镇恶抓住林逸的手,抓得极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他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先生!真的是你!我以为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你了。”

旁边的法华道人和清风明月看得目瞪口呆。这到底是什么神仙操作?柯镇恶,郭靖的师父,江湖上辈分最高的老前辈之一,竟然叫林逸“先生”?而且还哭成这样?

柯镇恶紧紧攥着林逸的手,忽然放声大哭,哭得像一个委屈了许久的孩子:“先生!靖儿蓉儿死得惨啊!我那五个结义兄妹也死了!襄阳的好多英雄好汉都死了!”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那日襄阳城破,蒙古铁骑蜂拥而入,郭靖黄蓉那一众武林人士本有机会突围,可他们不肯走。夫妻二人带着满城英雄好汉杀向蒙古大军,一路血战,一路倒下。众人虽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可蒙古兵多如蝼蚁,杀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从清晨杀到黄昏,从城内杀到城外,最后尽数战死在襄阳城下。郭靖身中数十刀,兀自不倒,被蒙古兵乱枪刺死。黄蓉抱着他的尸身,被乱军践踏而亡。

林逸沉默着听完,什么话也没说。

他走到那座合葬大墓前,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碑上刻着的名字。郭靖,黄蓉。他指尖拂过那两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站起身来,朝墓碑深深一揖。

柯镇恶颤颤巍巍地摸到旁边一座较小的墓碑前,枯瘦的手指抚过碑面,说道:“这个是山东豪杰许厚举的墓碑。当日靖儿战死之后,蒙古人抢了他的尸首要去邀功请赏。许厚举挺身而出,一个人冲进乱军之中,身受数十刀,硬是将靖儿的尸体抢了出来,拼着一口气交到老夫手中,当场便气绝身亡了。老夫因为眼瞎年老,被众人垂怜,安置在这附近山上,才苟活到今日。”

林逸走到许厚举的墓前,也上了一炷香。那墓碑矮矮的,碑面上的字迹依旧清晰。他想起大胜关时那个匆匆来去的汉子,想起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永远带着的恭敬笑容。他也许一辈子都没被人记住过名字,可最后那一刻,他做了这世上最重情义的事。

法华道人站在不远处,看着林逸一人在那一排排墓碑间穿行,一炷一炷地上香。他的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柯镇恶见了他哭成这样?为什么他上的每一炷香,都像是上给自己的故人?

(PS:今天就5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