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老而不死则为贼(1 / 1)

“先生。”柯镇恶低声说道,“我知你是方外之人,不愿沾染大因果。但是靖儿小女襄儿,城破之日未在襄阳。还希望先生日后有机会,多加照顾。”

林逸点了点头,说:“你怕是忘了,襄儿不只是靖儿的女儿,也是我的徒儿。”

柯镇恶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是干裂的土地上忽然开出一朵花。他哑着嗓子道:“老糊涂了,老糊涂了。老而不死则为贼呀。我也是该去的时候了,去找我那六位结拜兄妹了。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便不动弹了。

法华道人站在旁边,见柯镇恶忽然没了声息,上前一步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脉,转头看向林逸,摇了摇头。

林逸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柯镇恶靠在墓碑上的身子,那张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散去。这个老瞎子,一辈子倔强,一辈子硬气,瞎了眼,到最后连死都是笑着死的。

林逸心中一阵伤感。他明知道这些人都会死。郭靖会死,黄蓉会死,江南六怪会死,柯镇恶也会死。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那种感觉,像是翻开了一本早已读过的书,结局早已烂熟于心,可看到最后一页时,心口还是会闷闷地疼。

他忽然觉得,有些死了的人才配活着。那些苟且偷生的,那些变节投敌的,那些在乱世里浑水摸鱼的,反倒活得好好的。可这些硬骨头、这些不肯弯腰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林逸转过头,看向法华道人。

“道长,劳烦你一件事。”

法华道人拱手道:“先生请说。”他已经改了口,不再叫“林公子”了。柯镇恶这一声“先生”,让他彻底明白了眼前这年轻人的分量。虽然他还想不通为什么,可江湖上有些事,不必想通,信便是了。

“替我安葬柯大侠。”林逸轻声道“和那些英雄们葬在一处。”

法华道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招呼清风明月过来,三人动手在茅草屋旁挖了个坑,将柯镇恶安放进去。傻姑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说了一句:“瞎公公也睡着啦?那傻姑又多陪一个人了。”

她笑了,笑得没心没肺,像个孩子。

“傻姑。”林逸走到她面前,温声道,“你跟我们一起走么?我让人照顾你。”

傻姑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走。傻姑不走。小师姑在这里,傻大个在这里,瞎公公也在这里。傻姑走了,谁给他们拔草?谁给他们做饭?”

她说着,又蹲回墓碑前,开始拔下一丛草。

林逸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劝。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一路向北,两人走了数日。

路上张君宝才把董天宝的事详细说了。如今的董天宝,已不再是当年少林寺藏经阁里那个偷看经书的小沙弥了。他投了蒙古朝廷,凭着过人的武学天赋和手段,几年间便坐上高位。朝廷还给封了他一个官,让他统领一个叫“武林第一楼”的势力。那势力专为蒙古朝廷收拢、安插、监视江湖人士,比归魂山庄大得多。董天宝曾有幸见过忽必烈一面,回来之后便更加死心塌地为朝廷卖命,一心想要替忽必烈扫平武林中一切不安分的因素。

“他变了很多。”张君宝声音有些低沉,“可他还是把我当弟弟看。前年来找我,说让我去帮他,给我安排了很好的位置。我拒绝了。他也没恼,只说让我再想想。”

林逸听着,没有接话。

武林第一楼的总部设在洛阳。

两人到洛阳时,已是黄昏。城门大开,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比襄阳热闹了许多。张君宝领着林逸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气派的高楼前停下。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武林第一楼。

门口站着四个佩刀武士,见有人靠近,正要喝问,张君宝上前一步,报上了姓名。那四人一听“张君宝”三个字,连忙躬身行礼,一人飞奔入内禀报。

不过片刻,楼内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大步走了出来。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金带,气度沉凝,早已不复当年少林寺里那个瘦高少年的模样。可那双眼睛,看人时微微眯起的样子,还是没变。

正是董天宝。

他一眼看见张君宝,脸上先是一喜,叫了声“君宝”。可随即他看见了张君宝身旁的那个人,脸上的笑容便僵了一瞬。

他认得林逸。虽然这张脸比当年在藏经阁里见时并无变化,可董天宝此刻心中的震动,远比当年更甚。他太清楚这位“先生”意味着什么了。当年在藏经阁,林逸轻描淡写,让少林上下无人敢拦。那是何等的本事。

而此刻,这个人站在他的武林第一楼前,面色平静,像是一个寻常访客。

董天宝心中翻涌。他既高兴林逸的到来,又忍不住心生忌惮。高兴的是,若能此人相助自己,何愁忽必烈交代的事办不成?忌惮的是,以林逸的武功和威望,一旦进了武林第一楼,他董天宝这个“楼主”还能不能坐得稳?

可这些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他面上已经堆起热络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拱手躬身,态度极为恭敬。

“先生!你怎么来了?”

他又看向张君宝,眼中满是兄长般的亲热,抬手拍了拍君宝的肩膀:“君宝,你也来了。好,好。咱们兄弟俩好久没见了。”

对君宝,他是真心不设防的。这个老实巴交的兄弟,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武功不如他,心眼也不如他,从来都把他当哥哥看。董天宝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掌心的纹路。君宝不会跟他争,不会跟他抢,更不会威胁他的位置。

可林逸不一样。

董天宝笑着,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警觉。他把林逸和张君宝让进楼中,一路上说着客气话,亲自安排酒席。可那笑容底下,心思已经转了几十个来回。

“先生来得正好。”董天宝在厅中落座,亲自给林逸倒茶,笑道,“我这些年一直想找机会再向先生请教。当年在藏经阁,先生许我和君宝学少林武功,那份恩情,天宝一直记着。”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只是不知先生此番来洛阳,是路过,还是……有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