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儿(1 / 1)

赵盼迪的行动力一向惊人,说要进郑州城,次日他便趁着不算忙空档请了半日假。

他穿了件迷彩色冲锋衣和卡其色工装裤,脚踩登山鞋,背着黑色双肩包以及两名护卫入城。

他刚到城门口,百姓就开始看他。

这件衣服在大唐街上太扎眼。

大唐衣色有等级,也讲染料成本,这种化纤面料反光,颜色浓厚,纹理又细。

小孩跟着跑,摊贩伸长脖子看。

有卖炊饼的老汉把饼往他怀里塞。

「上仙尝尝。」

赵盼迪摆手。

「不用不用。」

又有人拿着枣子递过来。

「上仙吃枣。」

「真不用。」

还有妇人盯着他衣服。

「这是仙衣是何种料子做的,看着就暖和,不沾灰吗?」

赵盼迪低头看了眼。

「沾。」

旁边人立刻记住。

赵盼迪越走越慢,路被围住了。

他终于明白,穿这身衣服别说找姑娘,连买盐都费劲。

护卫压着人群开路。

赵盼迪灰头土脸冲进城中一家绸缎庄。

抬头看见赵盼迪的打扮,掌柜的先是一愣,随即堆起了笑脸。

能在郑州城开这么大绸缎庄的都是人精。

他立刻就看出眼前这位爷,八成就是最近城里疯传的「仙使」之一。

「客官……不,上仙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赵盼迪摆手。

「别生灰了。」

「给我找身大唐男人穿的衣服。」

掌柜立刻招呼夥计取来布料。

绫罗绸缎铺开,颜色摆满桌面。

赵盼迪看得头大。

他最后指了件天青色的布料。

「这个不错。」

掌柜笑得很稳。

「上仙好眼力。」

「此料清雅,正衬上仙气度。」

赵盼迪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

他又看向护卫,护卫也乾瞪眼。

三人互相看了片刻,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赵盼迪清了清嗓子,从背包里掏出两支全新晨光碳素笔,还有个Muji笔记本。

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

「店家。」

「此乃仙界文房之宝。」

「名曰『碳素笔』」

「这笔可书千言而墨不干。」

「这纸细白耐久,百年不朽。」

「你看,可否抵价?」

掌柜眼睛都直了,两支仙笔加仙纸换身衣服,他赚麻了。

他本来也没打算让赵盼迪付钱,但见到对方拿出来仙品,嘴上还是说道。

「上仙说笑了。」

「小店能为上仙制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说着把笔和本子收进怀里,动作比嘴诚实。

赵盼迪懒得戳破。

裁缝过来量身,赵盼迪张开双手。

「肩宽这里别太紧。」

「有口袋吗?」

裁缝愣住。

「口袋?」

赵盼迪比划。

「能装手机,哦不,能装东西的兜。」

裁缝点头。

「可缝暗袋。」

赵盼迪又说。

「尺码给我来个XL。」

掌柜和裁缝同时停住。

掌柜小心问。

「叉艾码,是仙界尺寸?」

赵盼迪认真点头。

「大号。」

裁缝默默记下。

叉艾码等于大号。

一番鼓捣过后,约定次日下午来取衣,赵盼迪满意离去。

他刚走掌柜立刻关了半扇门。

「备车。」

「去刺史府。」

谢行简正在衙中整理黄河资料。

掌柜进来后,把碳素笔和笔记本双手奉上。

谢行简接过笔和本子。

「这便是仙界文房?」

掌柜躬身。

「正是。」

谢行简在纸上写下政通人和四字。

笔迹流畅,墨色均匀。

「好宝贝。」

「此物之精妙,胜过鸡距笔百倍。」

他想起自己在大河之堤时,确实见过那些仙使人手一支这样的笔,当时还以为是什么特制的毛笔。

今日一见,果然神妙。

谢行简喜不自胜,连连夸赞掌柜伶俐机敏。

随即追问仙人此番换衣服的用意。

「仙人为何置换衣物?」

掌柜小声道。

「小人猜测,许是为在城中行走方便。」

谢行简眯了眯眼。

「此乃良机,他明日取衣,你务必探清他想做什么。」

「若有动向,速来报我。」

 「办好了,本官记你一功!」

「若办砸了,哼,你须自知后果!」

掌柜的得了许诺喜笑颜开,连连应下回店去筹备了。

次日下午,赵盼迪如约到绸缎庄。

天青色圆领袍已经做好,掌柜亲自给他穿戴幞头,束紧腰带,又额外附赠块玉佩。

一番打理过后,赵盼迪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

除了肤色因为长期户外工作略显黝黑,气质略显跳脱之外,已然是位俊秀的翩翩佳公子。

掌柜拍手称赞。

「上仙此身,当真风采逼人。」

「若非肤色略带边地风情,便是潘安在世也不过如此。」

赵盼迪摸了摸脸。

「我这是健康色。」

掌柜连忙点头。

赵盼迪满意。

掌柜趁机闲聊。

「上仙特意换装,可是想体验郑州风土?」

「莫不是想去坊间听曲消遣?」

赵盼迪毫无防备。

「正是!你可知『听雪坊』在何处?坊中有一位领舞的姑娘,身材高挑,容貌绝美……」

掌柜心中大喜,立刻接话道。

「上仙所言,必定是听雪坊的头牌,郑州第一美人冷仙子——冷凝弦姑娘!」

「不瞒上仙,昔日谢刺史初到郑州,初见其舞姿容颜亦惊为天人,曾有意纳为姬妾,后来许是因公务繁忙,无暇顾及风月,此事方才作罢。」

他又附赠了一条坊间八卦。

「如今这听雪坊,与对家的映月坊竞争激烈,映月坊前几日刚挖走了听雪坊好几位舞姬,两家正因这人才之争暗自较劲呢。」

赵盼迪听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套了话。

当晚,焕然一新的赵盼迪踏入听雪坊。

听雪坊里灯火明亮,早已是宾客满座,丝竹悦耳。

进门便有眼尖的管事迎了上来。

听闻是刺史大人都礼遇有加的「仙界来客」,管事更是殷勤备至,直接将他引到了视野最好的二楼雅座。

坊中宾客听见消息,纷纷看过来。

赵盼迪努力维持高人形象。

不多时,乐声一转,全场灯火微暗。

一束追光灯(由多面铜镜反射烛光形成)打在舞台中央。

冷凝弦白衣胜雪,自后台翩然而出。

乐声起,她走到席前。

这不是营地里那种临时献舞,在坊中,她才是主人。

她每次抬袖转身,节拍都落得精准。

赵盼迪看得很认真。

一曲舞毕,身姿清冷,气质如月,绝尘脱俗。

全场满堂喝彩。

冷凝弦行礼退到帘边。

有位年轻才子起身走到赵盼迪席前。

「在下王承安。」

「久闻仙界来客博闻广识。」

「今日得见,实为幸事。」

赵盼迪赶紧回礼。

「客气。」

王承安笑道。

「上仙也是慕冷姑娘乐艺舞姿而来?」

「若不嫌弃,可否留墨数句,也让吾等见识仙界文采?」

全场立刻看向赵盼迪。

赵盼迪后背发紧,他哪会作诗。

不过他大学时为了追中文系妹子背过很多诗词。

不出意外的是妹子没追上。

坊中侍者送来笔墨,赵盼迪握住毛笔时手有点僵。

毛笔不如碳素笔听话。

可他不想露怯慢慢写道。

「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

「花底相看无语,绿窗春与天俱暮。」

「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满堂安静,王承安站在旁边逐字往下看。

楼下的冷凝弦,接过侍女递上抄来的词稿,她原本神情很淡然。

当她望见「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那一句时,常年清冷淡漠的神情,瞬间碎裂了。

她想起了坊中那位昔日一舞倾城的前辈,最终年华老去姿色凋零,被轻贱地转卖给一个老商贾,听闻最后重病缠身,无人照料凄凉死去。

她想起了那些往日里对她们一掷千金,说着甜言蜜语的权贵子弟,转瞬便奔赴了新的美人,贪恋着新的风月。

这些人喜欢的是尚未离镜的朱颜,是还未离枝的花。

朱颜辞镜花辞树,不是纸上诗,是她们这些清倌人每日梳妆时都能看见的结局。

冷凝弦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王承安也沉默许久。

随后他整理衣冠,向赵盼迪深深行礼。

「此词非凡。」

「王某敬佩。」

赵盼迪心虚。

但在大唐这边,他不能解释太多。

他只能拱手。

「惭愧。」

王承安抬头,眼中满是疑惑。

「原来仙界亦有男女情爱之心?」

「小生素来以为仙人不食人间烟火,无情无念才是。」

冷凝弦用帕子沾下清泪,盈盈上楼走到赵盼迪跟前浅笑道。

「上仙,奴家有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