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清走到沙发边，侧过身来，抬眼看向吴炳天和莫文杰，又一次朝二人尴尬地笑了笑。

随后，他压下心头的担忧，尽量让自己保持克制、情绪稳定，缓缓地坐了下来。

柳长清不敢再抬头再看向二人，而是伸出右手，端起实木茶几上的一次性纸杯，凑到嘴边，轻啜了一口白开水，等待着二人开口说话。

这时，他听见吴炳天的咯咯笑声传了过来，接着就听见吴炳天问莫文杰：“老莫，是你说，还是我说？”

听见吴炳天说出这句话，柳长清瞬间就不那么害怕了，暗忖：“看样，我刚才猜得一点没错，坐在不远处的这两个人，已经在商量谁先开口跟我沟通了。”

他抬眼看向二人，看出莫文杰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便主动问道：“吴局长，您和莫副局长是有什么工作要安排给我们榔桥镇财政所吗？我们所虽然人不多，一共只有五个人，但个个都是精兵强将，人人都能独当一面。”

在柳长清看来，这件事既然躲不过去，要是吴炳天和莫文杰把这个责任推到自己头上，那自己完全可以再把责任推给下属，让下属来扛，自己只需要做好中转交接就可以了。

说完，他嘴角一咧，一抹诡异的笑容从嘴角渐渐蔓延，爬满了整张脸，一直延伸到耳根。

他刚刚说出的那番话，就是要让吴炳天和莫文杰明白，他们俩不想顶的责任、不想背的锅，自己也不会顶、不会背。

柳长清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等待猎物落网的猎人，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笃定与狡黠。

暗忖：“既然你俩都在互相推诿，谁也不愿做那个出头鸟，那这烫手的山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柳长清一个人来捧。”

见莫文杰依旧没能张开嘴，柳长清朝二人笑了笑，心想：“路子我帮你俩想了，招数我帮你俩出了，不就是把责任层层分解下去吗，你俩有什么纠结的？都敢把我喊来，还不好意思说了。”

此时的莫文杰进退两难，他从柳长清方才的话语里，分明感觉到对方这是要反噬自己。

他姑妈家的小女儿，也就是自己的表妹，两年前通过新芜县事业单位公开招聘考试，考入榔桥镇财政所工作。因为自己一直只是县财政局科室负责人，人微言轻，没有能力把表妹调到县城上班。

虽说他当科室负责人的时候，手中权力有限，可他擅长为人处事，说动原副局长汪兴源给表妹谋了个榔桥镇财政所副所长的虚职。

半个月前，莫文杰刚被提拔为县财政局副局长的时候，也动过把表妹调到县城上班的心思，但他觉得现在时机还不够成熟，最好等自己试用期结束、正式转正之后再办理调动。

刚才他还在打腹稿，想着怎么开口跟柳长清商量替县财政局顶责背锅的事，却听见对方说出了那番话。

暗忖：“柳长清这不是明摆着要把我表妹推出来吗？让我表妹把榔桥镇上、下河村这两桩事里，县财政局该承担的责任全给背下来。真他妈的操蛋，我表妹一个女孩子家，尚且未成家，柳长清怎么想的出来，下得了手？”

“嘿嘿、嘿嘿···”想到这里，莫文杰傻笑了起来，他抬眼看向坐在旁边的吴炳天。

收住了傻笑，深吸一口气，内心很无奈地说道：“吴局长，还是您说吧！”

莫文杰万万没想到，自己都已经打败柳长清，当上县财政局副局长了，竟然还能被对方精准打中七寸。

要是他按照吴炳天刚才的吩咐，跟柳长清说让对方站出来替县财政局顶责背锅，柳长清肯定会认定他就是始作俑者。

要是他婉言拒绝吴炳天刚才的吩咐，再把让柳长清替县财政局顶责背锅的事推回去，不就恰恰向柳长清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此事是吴炳天想出来的，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希望柳长清能看在他的面子上，饶过自己的表妹。

莫文杰心里十分清楚，如果柳长清把表妹推出来顶责背锅，那对表妹来说，可是毁灭性的打击，今后想要调到县城上班，那就是痴人说梦、痴心妄想。

一辈子都困在乡镇基层所里当牛做马，表妹了解内情可以理解自己，但是姑妈、姑父和大表姐不可能理解自己，他们会认为自己没有保护好表妹。

姑妈一家甚至会说出，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听他莫文杰的撺掇，让表妹去考县财政系统。

当初考上县财政系统，本以为莫文杰是公务员，又在县财政局机关上班，肯定能好好照顾表妹，哪能想到表妹会遇上这样的糟心事。

被县财政局里一群勾心斗角、居心叵测的人合谋推出来顶责背锅，好好一个女孩子的一生清誉就这么毁了。

这种来自至亲的误解与指责，远比工作上的压力更让人窒息。

莫文杰仿佛已经看到了姑妈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以及姑父失望透顶的眼神。

他们不会去深究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只会简单粗暴地将所有过错归咎于他的无能。

一旦表妹的前程毁了，他在家族里攒下的那点脸面会彻底丢掉，在亲人面前再也没有任何威严，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听，甚至还会被贴上“窝囊、无能”的标签，一辈子抬不起头。

想到这里，莫文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额头渗出了冷汗，不由自主抬起左手擦了擦。

此刻，坐在一旁的吴炳天有些生气，认为莫文杰完全没有身为县财政局副局长应有的胆识与魄力。

在他看来，此刻的莫文杰仅因对方一句暗含恐吓的话就变得瞻前顾后，这不仅于事无补，反而暴露了其心智的不成熟。

吴炳天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叩，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分别向莫文杰和柳长清施压。

他斜睨了莫文杰一眼，瞥见对方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暗忖：“胆小鼠辈，遇到点风浪就如此失态，将来如何能在大是大非面前站稳脚跟？”

吴炳天将目光转向坐在不远处沙发上的柳长清，见对方透着一股临危不乱的定力，这恰恰是莫文杰目前最欠缺的。

“呵呵，呵呵。”他诡异笑了两声，心里萌生了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