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校尉一个踉跄,仿佛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涩而颤抖,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大、大汉天子诏曰……”
仅仅六个字,就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围拢过来的西凉兵,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
“董卓篡逆,祸乱朝纲,荼毒百姓,今已伏诛,首级悬于洛阳城门示众!”
“轰——!”
这句话,在每一个西凉兵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懵了!
董公……死了?
首级还被挂在洛阳城门上?
这……这怎么可能?!
那校尉没有停,他不敢停,只能硬着头皮,用那已经变调的嗓音继续念下去:
“尔等皆为董卓胁从,本应同罪!”
“然,念尔等亦为袍泽,多为胁迫,朕不忍加诛。”
“若能弃械投降,既往不咎!愿归乡者,发放钱粮,遣返回乡!愿从军者,编入新军,论功封赏!”
“若敢跟随郭汜、李肃等逆贼,负隅顽抗……”
校尉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眼中满是恐惧。
“破城之日,诛、诛灭九族!绝不姑息!”
“……”
死寂!
城头之上,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才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议论声!
“董公……真的死了?我说怎么这么久不见主公,还说他在后方调遣大军,原来早就没了!”
“完了!完了!主公死了,那咱们现在算什么?跟着郭将军他们造反吗?”
“刚才吕布在城下喊的……竟然是真的!”
“诏书上说,投降就没事,还能拿钱粮回家……可要是顽抗,就要被诛九族……”
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士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我不想死啊!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这要是打输了,他们也得死啊!”
他的哭声仿佛点燃了引线,恐惧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在整个城头的守军之中疯狂蔓延!
方才吕布在城下喊话,众人还当是他反水造谣,是为了动摇军心。
可如今,这白纸黑字,盖着天子玉玺的诏书,就绑在秦军射上来的箭上,由不得他们不信!
人人脸上都没了血色,握着兵器的手,都软了几分,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吵什么!吵什么!”
李肃远远听见这边的喧哗,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立刻带着亲兵冲了过来。
他一把拨开人群,正看到那校尉失魂落魄地拿着一卷白帛。
李肃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过那幅白帛,只扫了一眼,脸色便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到了极点!
“刺啦——!”
他猛地发力,将那幅价值千金的帛书撕得粉碎!
“胡说八道!”
李肃转过身,对着周围的士兵劈头盖脸地咆哮道:
“这是敌军的奸计!是他们伪造的!就是为了动摇我军军心!”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谁再敢私下议论此事,动摇军心者,立斩不饶!”
他喊得声嘶力竭,面目狰狞,仿佛一头暴怒的狮子。
然而,他喊得再凶,也压不住士兵们心中的恐惧和窃窃私语。
士兵们被他的凶威所慑,嘴上不敢再说了,可那交换的眼神,那悄悄打量的目光,无一不在诉说着他们内心的惶恐与动摇。
看着脚下同袍冰冷的尸体,想着诏书上“诛灭九族”的字眼,再想想远方的家人……
谁也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送了命,还连累满门老小一起陪葬!
长安城头的军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彻底崩坏了。
太守府内。
郭汜正伏在巨大的关中堪舆图上,手里还捻着半块风干的肉干,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砰!”
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李肃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盔甲凌乱,满头大汗,脸上写满了惊惶。
郭汜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李肃,脸上的不悦瞬间化为怒火。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他将肉干往桌上一拍,沉声喝道:“天塌下来了?还是说,城门已经被敌军攻破了?”
“将军!不是城门……是、是军心!”
李肃大口喘着粗气,几步冲到案前,将一卷从怀里掏出的、皱巴巴的帛书递了过去。
“将军,您看这个!”
这卷帛书,是他从另一名校尉手里夺来的。
郭汜皱着眉,狐疑地接了过来。
他只扫了几行,脸上那股散漫与不耐烦,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如乌云压顶般的阴沉!
“咔!咔咔!”
他捏着帛书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阵阵脆响,那坚韧的帛纸几乎要被他捏碎!
“这东西……”
郭汜猛地抬眼,凶光毕露,死死盯住李肃:“敌军射进来多少?”
“不计其数!”
李肃的声音发沉,带着一丝绝望:
“不光是城头之上,到处都是!连城内的街坊巷弄里,都落了不少!”
“士兵们捡着了,城里的百姓也捡着了!这会儿……这会儿恐怕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
“反了他们了!”
郭汜“啪”的一声,一掌狠狠拍在案几之上,案上的青铜酒盏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传我将令!各营立刻严查!任何人敢私藏这劝降书,或是私下议论此事者,一律按通敌论处,杀无赦!”
“将军,这么硬压,恐怕……治标不治本啊!”
李肃苦笑一声,满脸颓然。
“今日吕布那厮在城下当众喊出董公死讯,咱们的人本就心里犯嘀咕。现在,这盖着玉玺的天子诏书又射了进来,等于是坐实了此事!”
“军心已经彻底浮动了,光靠杀,怕是压不住多久的!”
“压不住也得压!”
郭汜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横肉因愤怒而剧烈抽搐着。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真要是让全军上下都知道董公真的死了,咱们这点人马,立刻就得散伙!”
“到时候,不用秦军来攻城,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他双眼赤红,如同困兽:“能压一天,算一天!真等到城破了,咱们谁都别想活!”
李肃沉默了片刻,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也只能如此了。”
“你别在这杵着了!”
郭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快去!把李傕、徐荣、张济三位将军都请过来!就说有十万火急的军务相商!越快越好!”
“诺!”
李肃躬身领命,脚步匆匆地退了下去。
空旷的大厅内,只剩下郭汜一人。
他攥着那幅帛书,狠狠砸在案上,牙缝里挤出几句淬毒般的咒骂:
“好一群阴险的杂碎!”
“不跟老子真刀真枪地打,竟使出这种下作的诛心手段!”
“拿着小皇帝的名号当幌子……我郭汜,倒是真小看了你们这群鼠辈!”
没过半刻钟。
李傕、徐荣、张济三人便先后赶到。
李傕身披重甲,人还没进厅,他那粗豪的嗓门便先传了进来:
“郭将军!出了什么天大的事,这么急着叫我们过来?我那儿正督着士兵加固城防呢!”
郭汜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直接将案上那卷劝降帛书,扔给了三人。
“你们自己看吧。”
李傕一把接住,与徐荣、张济二人凑了过来,一同传阅。
大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一圈看下来,三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一个比一个难看。
长安城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