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若说不同之处的话,属下记得那天夜里,王爷无论说话的语气、还是对待属下的态度,都较寻常温和不少,像是……”
“像是对待一个老朋友?”
影三被主子的这句话惊到,惶恐之下,连忙行礼告罪:“属下不敢。”
“别紧张。”
说罢,沈渊摆了摆手:“只是闲聊而已,本王又不会治你的罪。”
“谢王爷。”
“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异常?”
影三绞尽脑汁地回想了一下,旋即摇了摇头:“回王爷,没有,属下已经把能回想起的细节,都尽数告知王爷了。”
“好,本王知晓了。”
话落,沈渊沉思良久,忽然抬眼看向对面。
严肃道:“今日之事,本王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晓,哪怕血亲之人亦是如此,你可明白?”
“属下明白。”
“去吧,过几日,本王会在黑衣卫给你寻个差事。”
“谢王爷,属下告退。”
影三走后。
沈渊又单独召见了几个影卫、护卫。
最后还召来了周明光,以及这些年在他身边近身侍奉的几个内侍。
召见这些人的目的只有一个,以永昌十五年的那个雪夜为中间划分点,询问身边人,雪夜前后的他到底有没有差别。
哪怕只有一点点细微的差别都好。
可惜。
时间过得太久,他想知道的问题又太过刁钻,哪怕是周明管这个精明的内侍总管,也无法精确回忆起四年前某一段时间的日常。
毕竟,二月十九这个日子。
前后都没什么节日。
那段时间,京中也没发生过什么能叫人印象深刻的大事。
即便是沈渊自己,也没办法从那么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寻常日子里,精准回想起那段时间的自己究竟有什么变化和异常。
解谜似乎卡死在了这一步。
好在沈渊的脑子不是白给的。
独自在书房枯坐良久。
将迄今为止自己所能知晓的每一个细节,一点点在脑海中分析、串联、拼接……
分析过后,有九成把握可以确定。
永昌十五年雪夜的那个他自己。
大抵不是失忆。
谜底拆解到这一步,沈渊反倒不太急了。
因为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只差最后一步的验证。
端起桌案上已经冷掉的茶水,喝了两口,随即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就那么站在窗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明月。
没人知道。
这时候的沈渊究竟在想什么。
也许是忐忑。
也是是在整理心情。
反正。
足足一刻钟后,他才笑着从窗边离开,然后脚步平稳地一步步走到了书房侧殿的书架前。
这上头,有他时常会翻阅的书籍。
也有妻子爱看的杂书。
看着架子上数量明显多于正经书籍的杂书和画册,沈渊嘴角的笑容舒朗几分。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
小鱼儿已经在他的生活中留下了这么多痕迹。
要知道。
这可是前院书房啊。
以前的书房书架,别说画册了,连本杂书都少见。
哪像现在。
已经被媳妇儿占领大半喽。
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摇摇头从其中随便抽出一本,又随手翻开一页,当看到其上画工精湛、但却能叫人“人心黄黄”的图页时。
沈渊眉峰一挑。
乐了。
禁不住在心中道一声:好巧。
将画册随手搁置在一旁,打算等会儿给媳妇儿带回去,叫她醒来后好好欣赏一下。
做完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
打开了架子中段的几个抽屉。
抱着即将揭晓谜底的心情,慎重地从中取出了几个方形木盒。
这些木盒里头放着的,不是其他物件,而是他近些年曾经写过的东西。
对着烛光细细翻找了一番。
从中找出了两张纸。
这两张纸上所写的内容没什么要紧,但字迹却很重要。
手上捏着纸张,沈渊三步并做两步回到了桌案前,亲自研墨执笔,比照着这两张纸,一字不差地复刻了一遍纸上的内容。
当然,他只复刻了上面的内容和字体,没有去复刻上头的字形。
写完之后阴干墨迹。
一手拿着四年前的字,一手拿着自己方才写的字。
在灯光下细细对比。
沈渊看得很细,从运笔看到笔锋、从笔锋看到字意……
比对完后终是长长呼出了一口浊气。
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太不一样了!
四年前,他的字锋芒毕露、锐不可挡,且,执笔书写的时候速度偏快、力道偏重,收尾处会稍显急躁。
以至于两个相邻的字之间,偶尔会牵头连尾。
四年后的当下。
他的字虽然仍免不了锐气外露,但确实稳重内敛许多。
证实了确有不同之处。
沈渊随手将手上的纸张放到一旁,在桌案上铺就了一张新纸,一鼓作气地用自己此时此刻的字,复刻了一下四年前那封信上的内容。
当初那封信烧掉了不要紧。
凭空回想这种事确实很难,但若是手上有了对照物呢?
应当会相对简单些的。
事实证明。
这法子确实可行。
看着被自己复刻出来的信,沈渊怔愣了片刻之后,忽然抹了把脸笑开了:“果然如此啊,这可真是……”
真是一个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外的答案呐。
虽然心中对此早有猜测。
可到底太过匪夷所思。
即便此事真被证实了,沈渊心中难免也要感叹一番命运的玄妙。
怪不得了悟禅师会提及什么过去和未来。
原来。
当初叫影三带离京城,又被其他影卫带回的那封信。
当真不是出自十九岁的沈渊之手。
那一夜。
从睡梦中醒来,又秘密交代影三去执行任务的,也绝对不是十九岁的沈渊!
那一夜。
钻进那副年轻躯壳中的,是一个成熟的灵魂。
“他”或许是从未来折返,或许从“前世”归来,之所以跨越时间长河,强行挤进四年前的那副身体里,目的有且只有一个。
救人!
救“他”的挚爱!
救小鱼儿!
终于又解开了一道谜题,沈渊脸上虽然在笑,心里却并不如何轻松。
他也说不好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
怪。
很怪。
非常怪。
能体会那种,被另一个自己占据过肉身躯壳的怪异感么?反正他形容不上来。
明明都是他自己。
明明共同的目的都是为了救活爱人。
可是,沈渊是真的没有办法,把四年前短暂出现在自己身体里的那个灵魂,和自己看成同一个个体。
总是下意识想区分。
该怎么去形容呢。
虽然结果是好的。
可他偏偏就是有一种……被旁人觊觎了媳妇儿的冒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