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永昌十五年二月十九。
雪夜。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地从空中飘落，于地面上积攒了厚厚的一层积雪。
襄王府外的长街上。
两名更夫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衣，步履蹒跚地走在雪地中，两人一人提着灯笼，一人手上拿着打更的梆子。
“这都二月份了，怎么忽然下这么大的雪？嘶，可真冷啊。”
说着。
走在左侧的更夫拢了拢身上的衣裳，掸了掸了落在肩膀上的雪。
又吸了吸鼻子。
“别抱怨了，这时候下雪其实也挺好，证明今年必然是个好年景……”
“……”
两人结伴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走出一段距离。
照例敲响了梆子，喊出一声：“天寒地冻……小心火烛……”
这声音穿透力很强。
声音传到襄王府中，惊醒了在门口守夜，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内侍，猛地搓了一把自己的脸，强打起精神。
可寝殿内实在过于温暖。
地暖通着，屋内还摆着炭盆，双重加热让整座寝殿温暖地像是春天。
小内侍刚打起精神没一会儿。
上下眼皮就又开始打架了。
寝殿内。
大多数的烛火早就已经提前灭掉，偌大的寝殿之中，只留了两盏孤灯还在燃着，让殿内的光线瞧着很是朦胧。
床榻之上。
一个俊美无双的男人，正安静地躺在那里，睡得正香。
他的睡姿很板正。
长发铺陈在枕头上，被子盖在胸口，双手交叠在腹部，一双大长腿伸展地直直的，整个人看起来极为规矩。
因为睡着，他身上的气息很是柔和。
忽然。
殿中的烛火无风自动。
烛影随之摇曳了一下。
床榻上的男人像是陷入了什么噩梦之中，好看的眉头紧紧锁着，额头上也慢慢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眼皮之下的眼睛不安地动着。
像是挣扎着想要醒来。
原本极好的睡姿因此受到了影响，他修长的身姿不受控制地蜷缩在一起，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了拳头。
“小鱼儿……小鱼儿……”
呼唤声很轻。
轻得仿佛呢喃。
许是终于挣脱了“噩梦”的束缚，那双凤眸“唰”地一下就睁开了。
只不过眼睛虽然睁开了。
男人却躺在床榻上呆愣了许久。
像是不能确定今夕是何夕一般，他先是环视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地方，又举起双手细细端详了一会儿。
看着看着，一滴清泪忽然悄无声息地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竟是这样！！
半截手臂横在眼前，盖住了发红流泪的双眼，沈渊嘴角的弧度似哭似笑。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雪夜里。
外面呼啸的风声，盖住了他几不可闻的呜咽。
心口像是被人豁开了一道大口子，一边淌血，一边还往里灌风，疼得他浑身发抖，冷得他侧过身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
等手臂从眼前挪开时。
已经是一盏茶后了。
时间紧迫，没那么多时间来伤感，他只能将淌血的心脏勉强缝补。
随即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掀开床幔。
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寝殿，呼吸着没有她味道的空气。
沈渊鼻子一酸，眼眶一热。
再一次落了泪。
从黑暗中刚刚醒来时，那双深邃的凤眸之中，透出来的情绪很复杂，疑惑、震惊……恍然、悲痛……如今，如今就只剩下了疼痛。
叫人不忍直视的疼痛。
眼眸深处，也许还夹杂着那么一缕希冀。
穿上靴子，披上外衫。
沈渊暂时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准备冷水，给自己洗了一把脸，又把披散在脑后的长发随手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简单收拾了一番后。
深呼吸好几次，才算是勉强收拾好了自己的心境。
守夜的小内侍听到声音。
挪着小碎步来到近前，弯腰小声询问：“王爷，可要奴婢伺候？”
“不必，你出去吧，其他的守夜的影卫也全都退出去，把影三给本王叫来。”
小内侍不明所以。
但王爷的命令本就不是他这种小小内侍能够质疑的，更不必提，自从王爷从边关打完胜仗回来之后，身上的煞气愈发叫人胆寒。
小内侍果断告退。
寝殿内守在暗处的两个影卫，也听命撤了出去。
约莫一刻钟之后。
穿戴整齐的影三出现在了寝殿之中，他今日并不是晚上当值，是被同僚从被窝里强行薅出来的。
原本还打着瞌睡。
可出门之后被呼啸的风雪一吹。
什么瞌睡都瞬间清醒了。
弯腰拱手，低头请示：“王爷，属下影三恭候吩咐。”
沈渊没动。
也没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面前的下属，眸子中闪着别人看不懂的情绪，许久许久之后，久到影三都没忍住想要再次开口的时候。
沈渊轻声开了口：“本王有件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王爷请吩咐。”
“跟我来。”
影三也不多嘴。
亦步亦趋地跟在主子后头，来到了偏殿，然后静静地看主子点燃偏殿的烛火，又亲自研墨，亲笔写了一封信。
待墨迹干透，珍而重之地将信纸装进了信封。
递了过来。
“影三，本王将身家性命交托与你，我知你不会负我，也信你能办好这趟差，这封信你收起来，待……”
沈渊说了很多。
语气很是平和，不像是在对下属交代任务，反倒像是在同一个老友平等交谈。
其中有些话甚至有些语焉不详，给人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影三不理解。
但他会记，会牢牢记在心里。
与之前那些潜伏在暗处，刀口舔血的任务相比，这次的任务虽然时间跨度很大，但难度无疑是最低的一个。
既然主子如此信任于他。
便是拼上这条命，他影三也绝对会将任务好好地给完成。
不出任何岔子。
“都记清楚了么？”
影三点头：“王爷放心，属下就算忘了自己，也绝不会忘记王爷的嘱托。”
沈渊深深看了对面一眼。
沉默片刻后从桌案前站起身，起身往寝殿外头走：“跟上，随本王去一趟库房，还有件重要东西交给你。”
“是！”
“走吧……”
次日凌晨。
天刚蒙蒙亮。
怀揣着秘密任务的影三，不但没有跟同僚告别，还刻意凭借身手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独自一人揣上怀中的东西，骑马出了城。
一路风餐露宿骑马狂奔。
目的地——建宁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