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都闷了多久了?”李彩云站在她面前说:“太原城现在热闹得很,街上到处是卖东西的,比过年还热闹。你就出去走走嘛。”
“好了好了,去就去。不过?”
“不过什么?”
“不要穿总兵府的衣裳,不要坐官轿,不要带太多人。”李幕烟站起身,走到衣橱前,“咱们就穿素净些,扮作寻常人家的女眷,带三五个护卫便好。”
李彩云拍手笑道:“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
李幕烟从衣橱里取出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又给李彩云挑了一件藕荷色的。两人换了衣裳,卸了钗环,只插了一根银簪。李彩云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拉着李幕烟照了照,笑道:“姐姐,咱们这样出去,谁认得出来?”
李幕烟看着镜中的自己,月白褙子,素银簪子,脸上不施脂粉,确实和寻常人家的妇人没什么分别。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轻声说:“走吧。”
护卫换了便装,远远跟在后面。春草提着一个竹篮,说是买了东西好装。一行七八人,从总兵府后门出来,拐了两条巷子,汇入了太原城最热闹的东市。
东市是太原城最繁华的去处。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茶幡在春风中招展。卖胭脂水粉的、卖绸缎布匹的、卖糖人糖画的、卖时令鲜果的,吆喝声一声叠一声。
李彩云像只出笼的鸟,一会儿跑到卖糖人的摊子前,看老匠人吹糖人;一会儿跑到卖花的担子前,闻那栀子花香不香;一会儿又拉着李幕烟去看杂耍,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在吞剑,围观的人拍手叫好。
“姐姐你看!那把剑真的吞进去了!”李彩云瞪大了眼睛,拉着李幕烟的袖子。
“姐姐,你走快点嘛!”李彩云在前面招手。
“来了。”
两人逛了小半个时辰,李彩云买了糖人、香囊、一盒桂花头油,春草的竹篮装了大半。
“姐姐,我走不动了。”李彩云指着前面一座茶楼,“咱们去喝杯茶吧。”
茶楼叫听雨轩,是东市最大的一间。上下两层,楼下是大堂,楼上是雅间。李幕烟不想引人注意,便说就在大堂坐坐。两人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春草和护卫们坐在邻桌。
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过来,动作麻利地沏了两杯茶。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碧绿的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开来。
李彩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嗯,还不错。姐姐你尝尝。”
李幕烟端起茶杯,正要喝,忽然听见隔壁桌传来一阵说笑声。
隔壁桌坐着三四个年轻女子,看穿着打扮,像是太原城哪家富商或官宦家的小姐。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女子正说得兴起,声音不大,但茶楼大堂拢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你们听说了没有?总兵府那位,成婚都几年了,肚子还没动静。”
李幕烟的手顿住了。茶杯停在唇边,没有喝。
李彩云的脸色也变了。她放下茶杯,看向隔壁桌。
那个穿鹅黄衫子的女子浑然不觉,继续说着:“可不是嘛,都三年了吧?快三十的人了,连个蛋都下不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
“嘘!你小点声!”旁边一个穿绿衫的女子推了她一下,“被人听见了可了不得,总兵府的人可不是那么好惹的。”
“怕什么?”鹅黄衫子不以为意继续说着:“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满太原城谁不知道?总兵大人即便再厉害,功劳再大,没有后嗣,到头来不还是……”
她捂着嘴笑了笑,没说完,但那笑声里的意味,比任何话都伤人。
李彩云的脸色剧变,手止不住发抖,茶杯在碟子里叮叮当当地响。
李幕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平静的、温和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
但她端着茶杯的手表示她内心并不平静,那只手在轻轻地地颤抖,茶水在杯面上荡出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春草在邻桌听见了,腾地站起来,就要往隔壁桌走。李彩云一把拉住了她。
不是李彩云不想发作。是李幕烟在桌下按住了她的手。
“姐姐!”李彩云压低声音,眼眶已经红了,“她们说你……”
“听见了。”
“你听见了?她们说你是?”李彩云说不出口。她不能说那个词。那个词太难听了,怎么能用在姐姐身上?
“姐姐!”李彩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彩云,别哭。”李幕烟看着她,“大庭广众的,哭了像什么样子。”
隔壁桌的笑声还在继续。鹅黄衫子说得更来劲了,绿衫子和另外两个女子也不怎么拦了,有的听着,有的附和,有的笑。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地扎在李幕烟心上。
几年了,这样的话,她不是第一次听见。
不只是外面人议论,甚至府里都隐约有这样的声音。
每一次,她都装作没听见。
李彩云终于忍不住了。她站起身,走到隔壁桌前。那三四个女子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这位姐姐,有事?”鹅黄衫子问。她还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李彩云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刚才说的,是谁?”
鹅黄衫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认出了李彩云,虽然在总兵府不怎么出头,但常在太原城走动的官眷们多少有几分眼熟。
“我…我们没说什么…”鹅黄衫子的声音在发抖。
“没说什么?”李彩云的眼睛盯着她:“不下蛋的母鸡,这话是谁说的?”
鹅黄衫子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绿衫子和其他两个女子已经吓得站起来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李彩云转身就要喊护卫。
“彩云。”李幕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彩云站住了。
“回来。”
“姐姐!她们?”
“回来。”
李彩云咬着牙,跺了跺脚,转身走回座位。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她别过脸去,不让李幕烟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