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核验首级(1 / 1)

他停了一下,放下第二根手指,竖起了第三根:“其三,陛下,您想想建奴最近的反应。斡难河之战是六月中旬打完的,按日子算,消息该在七月传到盛京。盛京到辽西、到宁远,再到朝廷在辽东的前哨,这段路程大约要半个月。也就是说,最快七月中旬,咱们在辽东的人就能看到建奴的反应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质疑的面孔:“如果建奴八旗真的被打残了,他们在辽西的兵马一定会收缩,在锦州的外围哨探一定会减少,皇太极一定会下罪己诏,各旗旗主一定会哭丧。如果这些都没有?那咱们再怀疑也不迟。但在消息传回来之前,臣以为,不该让有功之臣寒心。”

殿上安静了一会儿。

周御史退回了队列里,没再说话。几个原本想附和的人也闭上了嘴。

“杨卿所言,朕都听见了。首级到京之日,兵部、都察院会同验看。辽东暗线传回的消息,一应呈报御前。在此之前?”

他顿了一下。

“谁敢再言王景安注水欺君,以动摇军心论处。”

殿上无人再敢说话。

七月初三,押送首级的队伍进了北京城。

总共四十三口大木箱,从太原出发,走了二十多天才到京城。木箱外面用石灰和厚布层层封裹,虽然如此,押送的士兵一路上还是被臭气熏得脸都绿了。

进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兵卒远远就闻见味儿了,捂着鼻子问:“什么玩意儿,这么大味?”。

押送的军官亮了亮兵部的公文:“斡难河战获首级,验看后即入殓掩埋。”

当日午后,兵部验看厅里,白布铺地,石灰洒了一圈。四十三口木箱依次打开,几个专司验首的老仵作戴着口罩,手持铁钩和量尺,一个一个地验看。

“正黄旗甲喇章京鄂硕,铁甲碎片附着首级,锁骨处有火铳弹丸穿透痕迹。甲片纹样与盛京正黄旗定制相符。验真。”

“镶黄旗梅勒章京赫舍里·穆翰,首级右额有劈砍伤痕,刀口宽二寸四分,与明军制式马刀相符。发辫样式为满洲旧俗。验真。”

“镶红旗甲喇章京富察·达海,首级颈部断口整齐,系利刃斩断。颌下有旧疤痕,与建奴境内暗线描摹特征相符。验真。”

一个接一个地验,一个接一个地验真。验到第十七箱的时候,老仵作忽然停下了。

他蹲在那里,铁钩挑着一颗头颅,仔细端详了很久,然后抬头对兵部官员说:“大人,这颗不对。”

旁边几个官员立刻围了过来:“什么不对?”

“这颗首级是明人的。”

老仵作把头颅翻过来,指着后脑勺的发际线说:“建奴剃发,前额至头顶无发,仅脑后留辫。这颗首级前额有剃痕不假,但发际线是成年后才剃的,发根长出的茬子是直的。生来剃发的人,发根是斜着长的。这一颗,是斩首之后被人剃了发再送来的。”

兵部官员的脸色剧变,莫非杀良冒功?这在武将中可不罕见。

“还有。”老仵作又看了一眼,“这颗首级耳朵上有耳洞,但耳洞很小,是穿针线那种耳洞。建奴男子从小戴大耳环,耳洞阔如指节。这颗的耳洞是女人戴耳钉的那种。”

冒充的。

兵部官员立刻把这个情况上报了。不到半个时辰,杨嗣昌亲自来了验看厅。他蹲下去看了看那颗头颅,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对身旁的人说:“把这一颗单独挑出来,编号登记,以后再说。其他的继续验。”

当晚,杨嗣昌进了乾清宫。

“陛下,四百十三颗首级,全部为真。只有一颗是冒充的。”

崇祯皱了一下眉:“一颗冒充的?”

“是。按王景安战报所载,所有首级皆真,只有一颗牛录额真首级有假。”

“这怎么说?”

杨嗣昌想了想:“有两种可能。一是牛录额真本不是此战所斩,王景安为了充数,从别处找了一颗首级剃发冒充。二是战场混乱,收集首级的士兵分不清敌我,误将明军阵亡士兵的首级混入。臣偏向第二种。因为其他牛录额真首级皆为真,若王景安有心造假,不会只造假一颗。而且……”

杨嗣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兵部勘合记录,王景安在战报中提到此战歼灭敌军数万,全部送到京城不现实,他只选了甲喇章京以上的送到京来验看。若他注水,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错误。而他选了最重要的十几颗送来验看,颗颗为真,这说明他在这件事上,没有撒谎。”

“陛下可派锦衣卫前去查看,毕竟尸体可早不了假。”

崇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辽东那边,有消息了吗?”

杨嗣昌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陛下,臣正要奏报。盛京那边的暗线,昨日传回消息了。”

“说。”

“阿济格确实死了。镶蓝旗挂了白幡,盛京城内举丧七日。皇太极下令减免盛京三年税赋,为阵亡八旗将士超度。代善断了一臂,回京后卧床不起,正红旗暂由代善之子接管。还有…”杨嗣昌压低了声音:“皇太极回京后,三日没有上朝。”

崇祯的手在御案上轻轻握了一下。

三日没有上朝。那个从登基以来一天都不曾懈怠的皇太极,三日没有上朝。

“好。”

七月初十,兵部将验看结果和辽东暗线的消息合并成了一份正式奏报,呈送御前。两天后,这份奏报的内容传遍了京城。

质疑声瞬间退去,当初吵得有多凶,现在被打脸就有多狠。

崇祯十一年七月十七,卯时三刻。乾清门外的钟声响过三遍,群臣鱼贯而入。

刚入三伏天,北方的京城即便是早晨,也是非常炎热。早朝的地方虽然宽敞,但上百号人挤在一起,袍服内外全是汗。

斡难河大捷已经过去一个月了,首级验过了,辽东暗线的消息也确认了。阿济格死了,代善残了,皇太极三天没上朝。该高兴的已经高兴过了,该质疑的也被压下去了,今天早朝只有一个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