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臣非嫉贤妒能之辈,臣只是,不愿看着陛下的恩赏之路,走到头。”
这话说的,让朱由检都差点感动了。
“陛下!”
礼部左侍郎钱士升站出来:“臣不敢质疑斡难河之功,臣只问陛下一件事,自太祖开国以来,我朝异姓封侯者凡几人?”
崇祯没答话,只微微眯起了眼。
钱士升也不等皇帝回答,自顾自地数了下去:“开国六公爵、二十八侯爵,皆是血战数十载、九死一生之辈;靖难之后封侯者不过十指之数,且多为追赠。至正统以后,文臣加‘伯’已是殊荣,‘侯’之一字几近绝迹。陛下今日以一场大捷便封侯?”
“一场?”
杨嗣昌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转向钱士升:“钱大人,斡难河一役斩首逾万,击溃五万八旗主力,阵斩旗主一名、重伤旗主一名、炮伤敌酋一名,这种战功放在永乐年间够不够封侯?放在洪武年间够不够封侯?你礼部掌着典章制度,你给臣算算,大明开国以来哪一场仗的功绩比斡难河更大?”
钱士升被他这一连串质问噎得顿了一瞬,但很快又稳住了心神。
“杨大人说的是战功,臣说的是法度。”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殿门口还站着七八个尚未开口的科道官,那些人虽然没出声,可目光里的意思都明明白白。
“洪武二十八年,太祖高皇帝定制:凡武臣封侯者,非开国元勋不可得。这条祖训至今还在太庙里供着。陛下若今日开了这个口子,来日武官人人指望以斩首数封侯,谁还肯受文官节制?”
这话一出,殿中空气几乎凝住了。
首辅张至发终于站出来,他走到殿中央,先朝崇祯拱了拱手,又朝钱士升拱了拱手:“钱大人,钱大人,息怒息怒。咱们今日议的是封赏,不是废祖制,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重呢?”
“首辅此言差矣。”
又一个声音从角落响起来。众人循声望去,见是吏科给事中李清。
三十出头的年纪,面白无须,官袍簇新,一看就是刚进都察院没两年的新锐。
他朝张至发微微一揖,话语却半点不留情面:“封侯就是废祖制,废祖制就是动摇国本。首辅若觉得这话说得重,那敢问首辅,斡难河战报送抵通政司那日,陛下在文华殿召见重臣时,首辅说的是功过各有道理,可有半句话提到过祖制二字?”
张至发脸上的笑纹僵住了。
殿中隐隐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李清这话已经不是在辩驳了,这简直是在当面打首辅的脸。
张至发在朝中混了三十多年,最擅长的本事就是把所有争执都搅成一团浆糊,让谁都说不出他偏袒了哪边。可今天这团浆糊被人一棍子捅穿了,露出底下的稀泥来。
“李给事中。”
崇祯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皇帝已经回到了御案后面坐下,手里端着半盏凉茶,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在生气还是在纵容:“你接着说。”
李清得了这句话,精神一振,撩袍跪倒,声音朗朗:“陛下!臣非为阻挠封赏而来,臣只为陛下算一笔账。王景安今年三十一岁,掌山西、山东两省兵权,兼管宣府军饷转运,麾下十万精锐只认他一人将令。陛下今日封他侯爵,明日他若再立一功,陛下是封公爵还是封王?若再不立功呢?十万骄兵悍将捧着一个侯爷,朝廷每年要从太仓拨出多少银子养着这帮人?”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见崇祯没有打断的意思,便又续道:“再者,陛下以专办建奴事宜五字拴住他,可这五字就是一把双刃剑。他若将来推诿不前,说一句建奴未犯我境,陛下怎么逼他出战?他若来日战败,陛下是降他的爵还是夺他的兵?”
“够了。”
这一次开口的是刘宗周。
他方才被皇帝那番话压住之后就一直沉默着,此刻却忽然出声,把李清后面的话截断了。刘宗周跪在原地没有起身,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给事中,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李给事中,你方才那番话已在诛心。朝堂之上论政可以,论人不可以。”
李清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一凛,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再出声。
殿中又安静下来。崇祯手里的茶盏已经搁回了案上,他十指交叉搁在腹前,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的脸,张至发还在那儿搓着手,杨嗣昌气得脸都涨红了,钱士升跪在地上梗着脖子,而刘宗周?
刘宗周的目光正落在皇帝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挑衅,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认认真真的、仿佛要掂量圣意深浅的审视。崇祯和这个老御史对视了一瞬,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朝堂上这么多人,真正在替他想后路的,竟然就是这个从头到尾都在阻挠封侯的刘宗周。
“刘卿,朕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讲。”
“你方才说,朕今日把能给的都给了他,来日这条路就走到了头。”崇祯说着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满殿文武,声音从光影里飘回来:“那朕问你,朕若今日不封他,来日该如何?”
刘宗周怔住了。
“你把朕的恩赏之路想得很远,可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崇祯没有回头,只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西方。
“今日不封他,他会不会寒心?他麾下那几万将士会不会寒心?斡难河一役死了两万多人,伤了一万多,这些人拿命换来的大捷,朝廷就赏几千两银子打发了,刘卿,你信不信明年草原上再打起来,王景安那十万人能跑掉一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哪个大臣敢接下去?
他目光忽然一锐,扫向钱士升、李清,以及东林众人身后那些始终沉默着却目光灼灼的文臣们。
“你们说以文御武是祖制,朕认。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多少年以来,以文御武御出了什么结果?杨鹤抚寇抚出流寇遍地,熊廷弼守辽守出广宁之溃,袁崇焕五年平辽平出己巳之变,朕让文官节制武将,结果就是建奴兵临北京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