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太原时就想清楚了:东林党把持着朝中大半的言路和科道,他要破这个局,靠自己在朝中那点单薄的根基远远不够。但杨嗣昌不一样,这位兵部尚书和东林党早就势同水火,崇祯八年杨嗣昌因议抚流寇被东林群起弹劾,差点丢了乌纱帽,最后还是崇祯力保才留任至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搁在哪儿都适用。
崇祯四年,他父亲杨鹤因在陕西总督任上主抚误国,被御史吴甡弹劾,随后被崇祯帝逮捕下狱,发配到袁州戍守。崇祯八年,杨鹤在袁州的流放地去世,未能活着看到儿子杨嗣昌的显赫。
这是最合适的一个人选,自从周延儒下台,自己在朝中的关系日益衰落,急需找一位盟友。
更何况,杨嗣昌是少有的、真正看懂了斡难河战报含金量的人。当初朝堂上质疑他虚报战功时,是杨嗣昌拿出辽东暗线的密报堵住了众人之口。
这顿饭,必须吃。
王景安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良久。
次日傍晚,杨嗣昌乔装打扮来到王景安的办事处,陈平亲自守在外面。
杨嗣昌看着坐在对面的王景安,眼神复杂。
他比王景安大二十余 岁,在这个年轻人还是个初出茅庐的边镇参将时,他就已经是兵部右侍郎了。
可如今王景安坐在他面前,身形挺拔,目光沉静,举手投足间那股子从容劲儿,让杨嗣昌忽然想起多年前见过的一幅画,宣德年间一位老将出塞前的画像,画中人也是这副模样,不急不躁,仿佛天下事都在掌握之中。
“杨大人。”王景安端起茶盏,并没有急着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指尖:“下官昨日进京,听闻朝中对下官的封号一事还在争执。内阁那边拟了几个名目,不知杨大人可愿指点一二?”
杨嗣昌没接这话茬,而是反问了一句:“王大人自己怎么看?”
“下官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么想,还有朝中哪些人怎么想。”
“下官知道,杨大人和东林那边有些旧账。巧得很,下官这边也有一点。”
杨嗣昌的眉头微蹙,他当然明白王景安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景安在朝中根基太浅,封侯一事全靠崇祯一力撑着,东林党那边只要一日不松口,他这侯爷就当得名不正言不顺。但若他杨嗣昌在背后推一把,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兵部尚书替武将说话,那是天经地义的职分所在,东林党再能辩,也堵不住这个口子。
可杨嗣昌心里也清楚,他今日若伸手帮了王景安,明日就等于正式和东林党撕破了脸。以前他和东林之间不过是政见之争,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客气,可若他公开站到王景安一边,刘宗周那帮人绝不会再给他留半分情面。
他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王大人在太原时,可听过一个叫张溥的人?”
“听过。复社领袖,江南文宗,东林后起之秀。”
“他今年三十四岁,比你大些。”
杨嗣昌说着,不紧不慢地续上茶:“此人才学是有的,气性也是有的。朝中现在反对你封侯最力的,明面上是刘宗周在领头,但暗中串联各科道官的,其实是这个张溥。他在东林书院里一呼百应,连刘宗周有时候都要看他几分脸色。”
王景安微微眯起眼:“杨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若要破东林这个局,不能冲着刘宗周去,刘宗周是清流领袖、理学名臣,你越和他硬顶,他越有孤忠死谏的名头,打不垮的。但张溥不一样。”
“还请大人指教。”
“张溥是复社之首,门下弟子遍布科道。你只要让张溥在封侯一事上失了言路人心,他身后那些附和的御史言官自然就会散掉一半。届时刘宗周一个人再能顶,也翻不起浪来。”
王景安沉默了半晌,忽然问:“张溥有什么把柄?”
杨嗣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欣赏、三分算计,还有四分的谨慎。
“把柄谈不上,但有一件事很有意思,张溥年初刊印了一部《七录斋文集》,里头有一篇文章评点历代将帅,说岳武穆忠而愚,韩淮阴智而骄,唯本朝于少保才德兼备。这话本来没什么,可他在文章末尾加了一句:今之边将,或有淮阴之才而无其骄,则社稷之幸也。”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景安一眼。
“这句话,往好了说是夸你,往坏了说就是他张溥以文臣之身在品评武将之才。若有人把这句话捅到陛下面前,说张溥这是在暗示当今边将可类比韩信,你猜陛下会怎么想?”
王景安懂了。
张溥那句话原本是存了几分示好的心思,文人习气,喜欢在文章里夹带私货捧一捧当红的人物。
可“淮阴之才”四个字太敏感了。
韩信是什么人?功高震主、封王裂土、最终身死长乐宫的淮阴侯。把当朝边将比作韩信,往轻了说是比喻不当,往重了说就是居心叵测。
“杨大人。”王景安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这份人情,下官记下了。”
杨嗣昌也站起身来,回了一礼,面上挂着老成持重的笑:“王大人客气。你我同朝为臣,互相帮衬是应有之义。只是?”
他压低了声音:“张溥这人最爱惜羽毛。你若拿文章说事,他一定会辩驳到底,说这是‘断章取义’。若要一击即中,你得找到一条他辩无可辩的错处。”
“杨大人还是老炼啊。”他感叹一声。
王景安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轻轻放在杨嗣昌手边的茶案上。
银票是利民银行新印的版式,票面通体靛蓝,左下角压着暗纹火漆,每一张都是见票即兑的一千两面额。他叠了厚厚一摞,三指厚,搁在乌木茶案上时发出轻微的闷响。
“杨大人方才那番提点,于下官而言实乃雪中送炭。”王景安语气诚恳,“这份薄礼,是下官的一点心意。杨大人为朝廷操劳,家中用度想必?”
“王大人。”
杨嗣昌没等他说完,就伸出手来,将那叠银票推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