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为官三十载,不敢说清廉如水,却也不至于为一席话收人三万两银子。”
王景安微微一怔,他来之前可是做足了功课。
杨嗣昌虽是兵部尚书,但俸禄有限,在京中养着一大家子人,又兼着几处乡绅的应酬往来,手头向来拮据。
三年前杨嗣昌母亲去世时,竟因凑不够丧葬费用而迟迟未能下葬,还是崇祯从内帑拨了五百两才解决了此事。他原以为这三万两银票递过去,就算杨嗣昌表面上推辞几句,最终也会收下,没想到对方推得这么干脆。
“杨大人?”王景安欲言又止,想劝说他收下银子。
“王总兵不必再说了。老夫今日与你说那番话,是因为老夫看得清一件事:东林党那帮人若把你压下去了,下一个被他们拿捏的就是老夫。帮你就是帮我自己,不必用银子来谢。”
他放下茶盏,看了王景安一眼,见这个年轻人还端着那摞银票僵在半空,不由微微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王总兵,你若真想谢老夫,倒有另一桩事可以商量。”
王景安放下银票:“大人请讲。”
杨嗣昌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站起身,走到后堂的窗边,背对着王景安站了一会儿。
八月的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将他官袍的袍角掀起些许。他像是在斟酌措辞,沉默了好一阵,方才转过身来。
“老夫有一孙女,年方十六,名唤杨锦瑟。自幼跟着老夫在京中长大,读过几年书,也学过一些管家理事的道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王景安脸上,像是要看清这个年轻人的反应:“老夫想把她许给你做侧室。不知王大人意下如何?”
王景安彻底呆住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上一次是谁来着?
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茶叶在盏底缓缓沉落,整个后堂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上的蝉鸣。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他来之前想过杨嗣昌可能会提什么条件:
要军械、要战马、要在兵部的账目上做点手脚。他甚至想过杨嗣昌也许会要求分一杯斡难河战利品的羹。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开口就是嫁孙女。
“下官家中已有正妻,且前不久刚刚诊出有孕。侧室一事,下官?”
“老夫知道。”
杨嗣昌摆了摆手:“李幕烟是你原配夫人,老夫自然不会让她为难。锦瑟过去是做侧室,名分上低一头,这是应有之义。老夫只求你在太原给她一处安稳的院子,几口热汤热饭,别让她受委屈就行。”
王景安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当然明白杨嗣昌这桩婚事背后的盘算。
把孙女嫁给他,就等于在兵部尚书和他之间捆上了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日后朝堂上有什么风吹草动,杨嗣昌就有了天然的理由替他说话:“那是老夫孙女婿,老夫不说两句谁来说?”这种姻亲关系比任何银子都牢靠。
但他此刻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上次进京,周延儒硬塞了个孙女给他;这次进京,杨嗣昌又主动送了个孙女过来。他王景安何德何能,竟在短短三年间成了京城大佬们竞相攀附的香饽饽?他忍不住抬眼看了杨嗣昌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杨嗣昌显然看懂了那个眼神。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颇为畅快,你小子还是年轻啊。
他走回座位坐下,将茶盏重新端起来,慢悠悠地说:“王大人不必觉得奇怪。老夫在京城待了三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当周延儒当年塞孙女给你,真是因为看中了你这个人?”
王景安挑了下眉。
“周延儒是聪明人,他看中的是你手里的四万兵、山西的军械局,还有利民银行那源源不断的银子。”
杨嗣昌说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至于你这个人是不是一表人才、是不是年轻有为,那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京城这些高门大户嫁女儿,嫁的是前程,不是人。”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夫今日跟你说这话也不怕你笑话。锦瑟那孩子从小就聪明,她自己也愿意。老夫问过她的意思了。”
王景安这回是真怔住了:“您问过她?”
“自然问过。”杨嗣昌放下茶盏,“老夫还不至于强逼着孙女嫁一个她没见过的人。斡难河捷报传到京城那日,老夫把战报拿给锦瑟看了,她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杨嗣昌看着王景安,目光里带着一丝满意。
“而立之年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实乃当世奇才。”
后堂里又安静下来。蝉鸣依旧从窗外涌进来,和着八月午后燥热的风,在王景安耳畔嗡嗡作响。
他低下头,看着茶案上那摞仍然没人碰的靛蓝银票,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三万两银子没送出去,倒把自己又搭进去了一桩婚事。
“下官若再不答应,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杨嗣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他站起身来,朝王景安拱了拱手:“那便这么说定了。等你的封号下来之后,老夫就让人把锦瑟的庚帖送到太原去。至于婚期?”
“等下官回太原再说吧。”王景安也站起身来,回了一礼:“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东林那边应付过去。”
杨嗣昌点了点头,送他出门。走到后堂门口时,杨嗣昌忽然又叫住了他:“景安,我托大叫你一声。”
王景安回头看着他。
“张溥那篇文章的事,你若要用,最好选在廷议之前。”
杨嗣昌的声音笑了几分:“陛下这几日心情不错,你若在廷议上当场拿证据出来,陛下就会觉得你有备而来,这比私下里递奏疏有用得多。”
王景安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八月初五夜,京城东城水磨胡同。
张溥坐在轿中,手指轻轻叩着轿窗的木框。他从通州码头下船后直奔京城,连客栈都没来得及安顿,就收到了孔家送来的密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