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几个,就会写自己名字。”
“那就学。”
王景安站起来:“等能下地了,你去找戚长山,让他给你安排个轻省的活计。看库房也好,记出入账也好,慢慢学。脑子还在比什么都强。”
那伤兵愣了愣,随即用力点了点头,连声道:“多谢侯爷,多谢侯爷!”
王景安已经转身走到下一个床铺前面了。
这一床上躺着一个年纪更大的,约莫四十出头,身上没了什么大伤,但右眼裹着厚厚的纱布,显然眼睛是保不住了。
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用剩下那只眼看了看王景安,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王景安先说了:“眼睛怎么伤的?”
“弹片。”
他答得干脆:“斡难河那一仗,对面一炮打过来,碎铁片子溅进眼里,军医说眼球碎了,保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毕竟朝廷怎么处理伤兵都有目共睹,无非是打发些银子任其自生自灭。
“家里还有人么?”
“有的。婆娘在太原城里给人洗衣裳,两个娃,大的十一岁,小的七岁。”
王景安点了点头:“回头让人给你家送个信,你这只眼睛是为我打仗丢的,往后你的吃喝我王家来管。每个月按阵亡抚恤的数目发银子给你,够你们一家四口吃穿。等外头的新营房盖好了,你们这样的都搬进去,有大夫常年守着,比这里舒服些。”
“多谢侯爷。”他仅剩下的一只眼睛,泪水夺目而出。
他沿着两排床铺慢慢地走了一圈,在每个断肢、烧伤、瞎眼的伤员面前都停了一停。
有的人躺在那里安静地睡着,有的人见了他想说话被他按住了。他没有给每个人长篇大论地许诺,只是在他们床边站一站,问一句伤怎么来的,家里有没有人,然后留下一句话:“你归我王家了。”
他在这里刻意削弱朝廷的作用,从来没说过朝廷这两个字,一直再说王家。
身后军官和士兵无不动容,跟着这样的人物,也是三生有幸。
这也是王景安高明之处,花费海量安置伤亡人员,给死人做事,给活人看,又是收买人心。
王景安从伤兵营回到侯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戚长山在书房外等着,见他回来,跟着进了门。他站在书案前,解了头盔夹在腋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侯爷,末将方才在后面听了一耳朵您在伤兵营说的话。”
王景安坐下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戚长山斟酌了一下措辞:“侯爷说的那些话,末将想了这一路,觉得侯爷做得对。供养那些伤兵一辈子,确实会花不少银子,可这银子花了,能让活着的人看见,替侯爷卖命,残了有人养,死了有人管。不像朝廷那边,打完仗发了抚恤就撒手不管,伤兵流落街头,讨饭的都有。”
他说着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侯爷今日在伤兵营里那几句话,比发三年军饷都有用。兄弟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一杆秤。谁对他们好,他们记着。谁把他们当草芥,他们也记着。”
王景安把茶盏搁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戚长山,嘴角动了一下:“你今天话挺多。”
戚长山笑了一声,搓了搓手:“末将是替侯爷高兴。这山西的几万兵,往后拔营打仗的时候,不会再有人想着一我残了怎么办。他们没有后顾之忧,打仗就不怕。”
王景安没有否认。
他确实算过这笔账:供养那些伤兵一年要花多少银子,建疗养院要投多少本钱,请大夫要多少俸禄,算来算去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可若不算这笔账,让伤兵流落街头,让活着的人看见残了就没人管,那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什么兵都带不动。
虽然会花费海量的银子,可这么做值得,这正是一个收买人心的好机会。
这些伤残人员虽然不能继续当兵,以后自己会按照乡村建立制度,完全可以去当个村长,而且比谁都忠心,皇权不下乡的局面可能在他们身手改变。
事情快要尘埃落定,账单也基本核算完成。
刘璃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封皮是靛蓝的棉布,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她把账册放在王景安面前的桌案上,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侯爷,这是这次斡难河大捷以来的全部支出,从出关前的粮草调拨到战后抚恤,每一笔都在上面了。”
王景安低头看了几行,眉头微微拧了起来。数字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军粮、草料、火药、箭矢、枪械维修、战马补充、阵亡抚恤、伤残安置、赏银发放……
每一笔都不是小数目,加在一起,末尾那个总数让他沉默了片刻。
刘璃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这还没算新设宪兵司和筹建疗养院的银子。若是把那两笔也算进来,还得再添二十万两往上。”
王景安的手指按在那页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四百三十万两!”
“利民银行账上还有银子和存粮,但不是现钱,大部分都在商路周转和货栈囤货上。若眼下要抽现银出来,就得停掉几条商线的铺货,那边的进项也要断一阵子。”
自己虽然家大业大,可也经不起这么折腾。看来要消停一阵,不能在掀起大战。
怪不得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主要是自己摊子铺的太大,眼下还没到年底结算的时候,很多银子没收上来。
王景安闭了闭眼,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利民银行的流水和商路的回款周期,又算了算五省总督的税赋截留能够用多少,最后发现无论怎么算,缺口都还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他沉默了片刻,睁开眼睛,看着刘璃:“你大哥刘承和你二哥刘季,现在在哪儿?”
“大哥上个月去了山东收账,二哥还在太原,盯着城南那几间铺子的生意。”
刘璃答了一句,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打劫大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