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抢着问:“怎么说的?”
马先生学着吴三桂的口气,压着嗓子沉声说了一句:“‘没看见?那你方才在说谁?’”
茶客们又笑,有人笑得直拍大腿,瓜子撒了一地。
马先生等笑声稍歇,又补了一段:“列位且算算这笔账,义州城外三万人,回来不到一万,两万多条人命丢在雪地里。那位吴总兵不急着去兵部递折子、不急着去辽东补兵,倒急着来茶馆砸桌子,这账怎么算都不太对。列位说是不是?”
茶客们纷纷应和,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拍着桌子附和。
马先生说到兴头上,站起来比划着:“昨儿个东四那条街,满地的碎瓷片子,茶碗水壶砸了十七八个。那茶馆老板蹲在门口哭,哭的不是他那些碗,哭的是他往后不敢再做生意了。吴总兵呢?拍拍手走了。半条街的人都看着,大气不敢出。”
他说到这里,醒木又一拍,作结:“列位,这位吴总兵打仗的时候有没有这么威风,在下没亲眼见着,不敢乱说。砸茶馆的本事,在下昨儿可是亲眼见着了,那真叫一个利索!”
满堂茶客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把茶碗都笑翻了,茶水淌了一桌子。角落里坐着两个人,穿着寻常短褐,看着跟普通茶客没什么两样,但听完了整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起身结了茶钱,前后脚出了门。
三月二十四,吴三桂在客栈里闷了一整天。
到了下午,实在坐不住了,换了一身半旧的石青色直裰,也没带随从,一个人出了客栈的门,沿着大街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想听听街上的人还在说什么,又怕听见什么。
走了两条街,停在一个卖烤饼的摊子前面,要了一张饼,站在路边慢慢地吃着。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低头擀面,没有认出他来。
他吃完饼,走了几步,看见路边一家杂货铺的门口贴着一张纸,纸边已经被人翻得起了毛。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那份《京城时闻》的印刷版,三指宽的一小块版面,印着前日的头条,工工整整的字迹:
一只耳大败义州城 三万兵烟消雪野
吴总兵怒砸东四茶馆 众茶客惊散满堂
没看内容,光是这标题就让他怒气上涌。伸手把那张报纸从墙上撕了下来,折了两折塞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回到客栈的时候,掌柜的迎上来,躬着身说了一句:“吴总兵,宫里方才来了人,说陛下召您明日早朝后去文华殿觐见。”
吴三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上了楼。
第二天早朝后,吴三桂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重重宫门,到了文华殿西暖阁。
崇祯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折子,见他进来抬了一下眼,没有让他跪,只是把折子放在案上,问了一句:“昨日那份报纸,你看了?”
吴三桂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臣,看了。”
“那个一只耳的段子,朕也看了。写得确实刻薄了些。”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看了吴三桂一眼,“不过你在东四砸茶馆的事,也是真的吧?”
吴三桂没有答话,只低着头站在案前,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崇祯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了几句关于义州之战的事,问了几句战场的实际情况,吴三桂一一答了。末了崇祯摆了摆手说:“回去吧,不必急着出京。等朝廷把辽饷的事议定了再说。”
四月初,吴三桂回到宁远,带回来一个准信。
辽饷削减三成的旨意已经定了,最迟五月就会行文到各边镇。吴三桂把这话传给了祖大寿,祖大寿坐在总兵府正堂里听完,没有发火,只把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搁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四月初七,宁远城中果然闹起来了。
先是城西的营房里有兵卒摔了碗,说饷银短了三成不够养家糊口,接着城南的几座营垒里有人聚集起来堵了粮库的门,说要讨个说法。
人越聚越多,从百十人涨到几百人,又从几百人涨到上千人,有的举着刀,有的空着手,围在总兵府门外嚷了大半日,嚷着“吃不饱怎么打仗”、“朝廷不要辽东了”之类的话。
祖大寿没有派兵镇压。
他亲自走出总兵府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人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饷银的事,本镇已经在上折子了。朝廷的旨意是朝廷的旨意,本镇还没发话,你们急什么?”
他说话的声音不算高,但门前安静了一瞬。他又补了一句:“都给我回去等着。该有的不会少你们一文,但谁要是再堵着门不散,本镇认得你们,刀不认得你们。”
他说完转身回了总兵府,门在身后合上。
门外的兵卒们互相看了看,嗡嗡地议论了一阵,有人带头散了,剩下的陆陆续续也跟着散了。到傍晚时分,总兵府门前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地上几片踩烂的菜叶和一道被靴底蹭出来的泥印子。
整个闹饷事件持续了一天半,没有打砸,没有伤亡,没有任何人被处置。
领头的几个人事后被调去了别的营,明面上说是轮调,实际上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辽饷照常发,只是按新规少了一截,但祖大寿私下从宁远城里的商税和盐税里挪了一笔,算是把缺口填了大半。
监军太监姓刘,一直待在宁远城里,全程目睹了这场闹饷的经过。
他亲眼看见兵卒们围了总兵府,又亲眼看见祖大寿出去说了几句话人就散了,没有一个人被捆被罚。
他把这事原原本本写了一份密折,快马送进京城,折子里加了一句话:“此事看似兵变,实为将门胁迫朝廷之手段。臣恐辽东将门已自成一体,朝廷号令难入其中。”
折子火速送达京城,朱由检看了差点吐血。
“朕看出来了。这是做给朕看的戏。”
他没有下旨申斥,也没有派人去辽东查办,只是把那份密折收进了一个专用的匣子里,锁好放在了案角。
深夜,一份没有署名的密信从盛京方向送到了宁远。信很短,只有几句话:“朝廷减饷,将卒离心。若愿修好,可保辽东无事。若执意为敌,他日刀兵相见,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