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一只耳怒砸茶馆(1 / 1)

吴三桂站直了,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没有辩解。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输了就是输了,三万人打没了,火炮也全丢了,再怎么解释也是苍白。

祖大寿见他这副模样,又盯了他片刻,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语气缓了几分:“你知不知道朝廷那边现在在议什么?”

吴三桂抬眼看着他,没有接话。

祖大寿自己把话说了下去:“杨嗣昌上疏要削减辽饷,减三成。朝中东林党那些人正在吵,吵来吵去,吵到后头不管是谁赢,咱们辽东将门都讨不了好。”

吴三桂攥紧了拳,又松开了。

他出身辽东将门,自小便知道辽饷是九边的命脉。辽饷减了,兵额就要缩,兵额缩了,防区就要撤,防区撤了,建奴就能一步步地把辽东的城池一座一座地吞进去。

“减辽饷?这个时候减辽饷?”

“这个时候不减,什么时候减?”

祖大寿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太仓没钱了,朝里那些人又不管你辽东的死活。王景安在山西自己挣银子养兵,不用朝廷多花一文钱,你学得来?你学不来,就别怪朝廷拿你开刀。”

吴三桂站在堂中,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面上的泥已经干了,龟裂成一块一块的灰褐色纹路。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半晌没有出声。

祖大寿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答,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许:“回去歇着吧。仗打输了,把兵补回来就是了,不丢人。但辽饷的事不能不管,你歇好了去一趟京城,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别让你那些叔叔伯伯们替你扛着。”

吴三桂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总兵府正堂。

三月中旬,祖大寿联合辽东将门上了几道奏疏。措辞不一,意思大致相同:

辽饷不能减,边镇不能撤,朝廷若在这个时候自断臂膀,辽东就真的守不住了。

奏疏送到京城之后,被内阁压了几日,没有立刻批复。

朝堂上关于辽饷的争论还在继续,东林党那边吵得厉害,杨嗣昌那边也没有松口。

远在太原的王景安收到辽东那边的消息之后,没有过多表态,只让人把那份抄本收进了档案柜里,继续去忙他手里的事了。

三月二十,吴三桂进京。

他从宁远一路快马加鞭,带了十几个亲兵,没有提前通报兵部,先找了个客栈安顿下来。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直裰,带着两个随从沿着东城的大街走了一圈,想听听市井间对辽东战事的议论。

他走到东四牌楼附近时,听见路边一家茶馆里传出一阵哄笑声。

门口支着一张条案,案后坐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说到热闹处:“列位,今儿个说一段新鲜事。话说咱大明朝有一位总兵,姓吴名三桂,前些日子带了三万兵马出了山海关,好不威风!那真是旌旗蔽日、锣鼓喧天!”

说书先生拖长了腔调,茶客们笑着等他往下接。

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半分:“列位可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茶客们纷纷追问,有人拍着桌子催:“后来怎么样了?”

说书先生醒木又是一拍:“后来这位吴总兵到了义州城下,遇上了女真的豪格和多尔衮,两边打了一场,结果?三万兵马,回来不到一万!火炮丢光了,粮草全没了,连吴总兵自己的旗号都让人家缴了!”

茶客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和笑声,有人摇头,有人拍腿叫好。

说书先生见气氛起来了,又补了一句:“列位可知那位吴总兵是怎么逃回来的?据说他趴在一匹骡子背上,让人一路驮着跑回宁远的,耳朵都被砍去了一只,如今只剩下一边耳朵听声儿了!”

满堂哄笑,有人笑得前俯后仰,有人端着茶碗直拍桌子。

茶馆里吵吵嚷嚷的,没人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靛蓝直裰,面色阴沉,青筋暴怒。

老子的耳朵又不是在这次战斗丢的!

吴三桂站在茶馆门口,听着里面的哄笑声,听见“只剩下一边耳朵”那句时,他猛地推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屋里所有人的笑声同时停了,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

他径直走到那张条案前面,一把拽住说书先生的衣领,把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说书先生吓得醒木掉在地上,脚离了地,脸涨得通红。

吴三桂盯着他的脸,咬着牙问了一句:“你看见我丢了一只耳朵?”

说书先生哆嗦着摇头,想说“没看见”,喉咙却被衣领勒着发不出声来。吴三桂松开手,说书先生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

满堂茶客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动。

吴三桂转身环顾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嘿,你们看,他还真的只有一只耳朵,莫非这就是被鞑子打的丢盔弃甲的吴三桂?”

人群中不知谁来了这么一句,客人再也忍不住,哄笑起来。

“谁?是谁?”吴三桂暴怒,吩咐随从见人就打。

茶馆被砸,吴三桂带人走了。

陈平在门外人群中默默看着这一切,待吴三桂走后,他吩咐旁边随从:“明天加印一版报纸,给这一只耳上上眼药。”

三月二十三,东城那家被砸的茶馆关了门,西城却又开了张。

新来的说书先生姓马,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手里那柄醒木磨得油光水亮,一看就是个老手。

他第一天开张,茶馆里坐得满满当当,连门口都挤了几个人踮着脚往里看。

马先生醒木一拍,开口便道:“列位,昨儿个东四那档子事,想必诸位都听说了吧?”

茶客们纷纷点头,有人笑道:“听说了!吴总兵砸了人家场子!”

马先生也笑了,捋了捋袖子:“那在下今日便说一段新的,就叫一只耳三砸东四街!”

茶客们哄堂大笑,有人叫好,有人拍桌子催他快讲。

马先生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列位有所不知,昨日吴总兵虽然走了,可那位说书先生连夜逃出京城,是被抬着出去的,倒不是被人打的,是被他自己吓的。吴总兵揪着他领子问他‘你看见我丢了一只耳朵’,那说书先生当时吓得屁滚尿流,连声道:‘没看见没看见!’列位可知吴总兵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