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争论还在继续,各路的奏疏还在往通政司堆积。杨嗣昌那份削减辽饷的奏疏被留中了几日,既没有准,也没有驳。而太原城中,王景安也收到了这份奏疏的抄本。
“若是皇上真下定决心削减辽饷,大明还能多撑几年,可惜啊。”
崇祯十二年三月,陕西延安府。
北方大旱,天灾人祸,快递小哥的日子也不好过。
李自成蹲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啃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
饼是从路边一个逃荒的农户手里抢来的,掰开的时候掉了一地碎渣,他蹲在地上慢慢捡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半日才咽下去。
庙外蹲着十几个残兵,甲胄破的破烂的烂,有的连鞋都跑丢了,用破布裹着脚缩在墙角,士气低到极点。
他这几个月过得很狼狈。王景安派了麻承恩带着三千人进陕西,沿路追了他两个月。
粮草从太原一路送过来,沿路每五十里设一个转运站,追到哪里补给就跟到哪里。李自成带着残部东躲西藏,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
他手下原本还有一两万人马,这两个月被打散了一多半,跟着他逃到延安府地界的不足两千。
他正嚼着干饼,门外忽然有个亲兵进来低声说了一声:“闯王,外面来了个人,说是从河南那边过来的,要见您。”
李自成抬起头来:“什么人?”
“不知道,看起来像是个算卦的”
李自成把手里的干饼收进怀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让他进来。”
山神庙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高的中年人闪了进来。头戴瓜皮帽,身穿道袍,还打着几个补丁,背着个破布囊,手里拿着打条幡。
他进门之后先站在门内四下打量了一下,然后朝李自成拱了拱手:“在下牛金星,河南宝丰人。听闻闯王在此,特来拜见。”
李自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是什么人?来找我做甚?”
牛金星没有急着答话,走到庙里唯一一处没有漏风的位置站定,偏头看了看墙角那几个缩着的残兵,又看了看李自成身上那件已经磨得发亮的旧甲,忽然笑了一下:“闯王,您这日子过得可不太宽裕啊。”
李自成拉下脸来,盯着牛金星,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有话直说。”
牛金星收起笑意,正色道:“在下从河南来,一路走一路看,越看越觉得闯王不该困在这里。陕西的地盘,已经被王景安的官兵分得差不多了。麻承恩追着您打,高杰在西边堵着,贺人龙在南边守着,您再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换个地方。”
李自成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换个地方?往哪儿换?”
“河南。”牛金星说着,走到神像前面的台基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落满了灰的砖面示意李自成也坐。
“闯王可知河南今年是什么光景?去年大旱,庄稼只收了三成不到。今春又逢蝗灾,从开封到洛阳,沿途的树皮都被人剥光了。朝廷还在征税,辽饷、剿饷、练饷,一层一层地往下加,百姓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闯王若是去了河南,只要打出‘均田免粮’的旗号,别的不说,那些连草根都快吃完了的穷百姓,不用您去拉,自己就会跟着您走。”
李自成在牛金星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半晌。他不是没想过往东去,可河南他没有走过,不知道那里的官府防守如何、有多少兵、能不能落脚。
他抬眼看了一眼牛金星:“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在下是宝丰人,家就在河南。去年秋天从老家出来走了一圈,亲眼见的。”
牛金星说着,声音低了几分,“闯王若信得过在下,在下愿意随军同行,替闯王看路、说地方、联络沿途的穷苦百姓。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旗号插到开封城下。”
庙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屋外风吹干枯树枝的声音。
李自成低头看着自己脚边地上那些干饼的碎渣,踩了踩碾成粉末。过了半晌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河南那边眼下有多少官兵?”
“主力被张献忠牵在南方。河南守军不多,开封、洛阳各有几千,其余府县的兵基本守不住城。”
李自成犹豫不定:“我听说王景安被封为五省总督,河南也在他手里。”
牛金星摇摇头:“闯王此言差矣,他兵马没那么多,自古以来陕西乱则天下乱,他肯定要优先保住陕西,这天下兵马又不是他的,光是陕西的贪官污吏就够他头疼的,他到现在连山东都没完全料理好,闯王只要去河南,立马能招起一只兵马,待兵强马壮,粮饷充足后,即便王景安杀了过来,大王可以南下,和八大王回合,届时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李自成点了点头。他走出庙门,站在石阶上,望向东面。远处是连绵的黄土丘陵,光秃秃的,一眼望去看不到几棵树。他看了很久,收回目光,转身对庙里的牛金星说了一句:“那就去河南。”
牛金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朝李自成拱了拱手:“闯王英明。”
三月底,李自成率领残部两千余人从延安府出发,沿黄河东岸向南转进。
吴三桂退回宁远,他带回来的兵马不到一万人,火炮全丢了,辎重尽失,旗号也丢了大半。
他进城的时候没有骑马,骑着一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骡子,身上的甲胄缺了一块护心镜,风尘仆仆地进了总兵府大门。
祖大寿站在正堂门口等着他,见他走进来,还没说话,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这一下扇得极重,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嗡嗡地响。
吴三桂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沁出一丝血,站在原地没有动。祖大寿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怒骂道:“三万余人出征,回来一万都不到。火炮丢光了,粮草全没了,连你自己的旗号都让人缴了。你是怎么带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