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围城的第十七天,刘宗敏带着人马回来了。
他走的时候带了八百人,回来的时候还是一千来人,路上又收了一些散兵游勇。
队伍后面跟着十几辆大车,车上堆满了粮食口袋,押车的兵卒坐在粮袋上,靴子晃晃悠悠地垂着。
大车进了营门之后,李自成从帐里走出来,站在辕门口看着那十几辆粮车一辆一辆地驶进营地,每一辆都装得满满的,车轮在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他看了片刻,问刘宗敏:“这才多久,怎么这么多粮食?从哪儿弄的?”
刘宗敏翻身下马,把马缰丢给旁边的亲兵,拍了一下手,满不在乎地答道:“西边那几个镇子,大户家里存的粮不少,末将让人搬了十来家,凑够了这些。还有几头猪,赶回来养在营后头的围栏里了,回头给兄弟们加餐。”
他停下想了下,又补了一句,“都是一些为富不仁的地主,末将查过了,平时没少欺负佃户。末将搬粮的时候,那些佃户就在旁边看着,有的还帮着抬袋子。”
李自成没说什么,走过去掀开一辆大车的粮袋口看了一眼,袋子里是黄澄澄的小麦,粒粒饱满,没有沙土。他放开袋口,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刘宗敏说了一句:“干得好。”
当天晚上,李自成在自己的帐里设了宴,叫了李过、刘宗敏、牛金星、高一功等人一起喝酒。炖了两只鸡,烩了一锅菜,酒是从镇上富户家里搬来的,泥封还没打开多久。
刘宗敏坐在李自成左手边,端着碗喝了一大口,抹了一下嘴,碗沿搁在桌面上。
李自成也端了碗,朝刘宗敏举了一下:“宗敏,这半个月辛苦你了。那些粮食,够咱们吃两个月,这南阳城,咱们就能慢慢围了。”
刘宗敏咧嘴笑了一下,说:“闯王放心,西边那几个县里还有不少大户,末将回头再去一趟,再弄一批回来。”
同一座城,同一个夜晚。南阳府城的城墙下,气氛截然不同。
城里的粮食已经见底了。围城的第十七天,韩文昭让人把粮仓最后一批存粮清点了一遍,得出了一个数:全城军民加起来,省着吃还能撑不到半个月。
他把这个数写在一张纸上,叠好放进了袖子里,没有告诉任何人,想了片刻,叫来亲信吩咐下去:“从明日起,每人每日减三成口粮”。
韩文昭站在唐王府的大门外,等着通报。
他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门口的侍卫进去了两回,回来都说:“王爷正在用膳,请韩大人稍候”。
他站在八月午后的日头底下,晒得后背的官袍都湿透了。 过了好一阵子,门里终于传话说:“王爷请韩大人进去”。
唐王府的花厅里,阴凉得很,檀木桌椅擦得锃亮,墙角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瓶子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唐王朱聿镆歪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正慢悠悠地喝着,见韩文昭进来也没有起身。他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嘴里含着酸梅汤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韩大人坐。这大热天的,怎么有空来本王这里了?”
韩文昭没有坐。他站在花厅中央,拱了拱手,尽量把声音放稳了些:“王爷,下官今日来,是有一桩急事相求。城外流寇围城已有近二十日,城内粮仓存粮见底,全城军民省着吃也撑不过半个月了。下官斗胆,想请王爷从王府粮仓中拨出一部分存粮,暂借府库应急。待战事平息,下官定当设法归还。”
朱聿镆端着酸梅汤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有些为难说道:“韩大人,不是本王不肯帮你。本王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也要吃饭。王府的粮仓确实还有一点存粮,那是留着给本王一家老小过冬用的,这要是借出去了,到时候你拿什么还?”
紧接着,话锋一转:“韩大人,守城守城,那是你知府衙门的事。本王是藩王,不掌兵、不民政,只管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你找本王借粮,本王就算有心也无力啊。”
韩文昭站在花厅里,听着头上青筋直跳,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又松开了。
他沉默了一瞬,尽量把声音压得不那么紧:“王爷,城破了,流寇进城,唐王府的大门拦得住两万流寇么?”
朱聿镆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换成了一副更加为难的神色。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怎么把话说得更客气一些,最后只抬起双手,两手一摊,无奈地说了一句:“韩大人,本王是真的拿不出银子,也拿不出粮。你体谅体谅本王的难处。”
韩文昭没有再说什么。他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花厅,穿过前院,走出唐王府的大门外时,八月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此时天还很热,可心却凉透了。什么王爷,都什么时候了,还一点都看不清局势?
朝堂上还在吵。
辽饷的事刚消停没几天,南阳的告急文书又到了。
范复粹把折子递进文华殿的时候,崇祯正在看另一份关于陕西流寇的塘报,接过来只翻了一页,手便停住了。
他看了片刻,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案上,抬眼看了一眼站在殿中的几位阁臣和兵部堂官,问了一句:“南阳是谁的封地?”
杨嗣昌站出来:“回陛下,南阳是唐王封地。现任唐王朱聿镆,是崇祯九年袭封的。”
殿中安静了一瞬。那几个字压下来,比方才的辽饷之争重得多。王爷被流寇包围,这可就大不一样。
失藩,藩王被杀被俘,从来不是一桩可以轻轻放过的罪过。
藩王不仅仅是藩王,他们是皇帝的同宗,是江山社稷的象征。藩王死了,不只是死了一个人,是朝廷的脸面被活生生撕下来一块。
朱由检可以容忍流寇攻城、可以容忍边镇败仗、甚至可以在辽饷的事上退一步,但他不会容忍藩王出事之后那些守土官员安然无恙。
南阳城里不光有粮,还有唐王全家二百多口人命!
韩文昭守不住南阳,唐王就守不住。唐王守不住,韩文昭的命也留不住。他守得住守不住是一回事,他有没有尽力守是另一回事。而朝廷这边,调兵遣将的旨意拖一天,南阳城里的粮食就少一天。
那些阁臣和堂官们心里都明白,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