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下面都没人敢谏言,朱由检也是头疼。
“拟旨,着河南巡抚速调附近兵马驰援南阳。兵部核验后即行发文。不得延误。”
九月初的午后,阳光从窗纸透进来。
王景安盘腿坐在地席上,面前摊着几块木头积木,王承稷趴在他对面,半岁多了,还坐不太稳,趴着的时候两只胳膊撑着地,脑袋抬起来一会儿又低下去,口水淌了一小片,在积木上面留下几道晶晶亮的印子。
王景安把一块积木推到他手边,他伸手去抓,抓了两回才攥住,攥住了就往嘴里塞,被王景安轻轻抽出来换了一块干的给他。他也不在意,又攥住新的往嘴里送。
李幕烟坐在旁边的矮榻上,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的小衣裳,针线走得很慢,目光却一直落在王景安和孩子的身上。
看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衣裳搁在膝上,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夫君,李自成在南阳闹了那么久,你一直在看着,为什么不出兵?”
王景安没有抬头,又往孩子手边推了一块积木,看了片刻才说:“我为什么要出兵?”
“你是北方五省总督,河南也在你的辖下。李自成在南阳打了一个多月,你手里有兵、有粮、有火器,却一直按兵不动。朝中那些人不弹劾你么?你在太原城里的名声怎么办?”
“朝中那些文官一直在压制武将,这陛下想用我,也防着我,他也没下旨让我去,这不就说明问题了?”
“河南可是天下粮仓,你带兵去平叛,这粮仓不就落入你手里?如今流寇肆虐河南,时间晚了,你即便赶走李自成,留下的也是个烂摊子。”李慕烟还是不明白。
王景安长叹一声:“这天下贪官污吏太多,皇权不下乡,地方上士绅豪强要是一个个清理得花费多少时间?李自成正好替我解决这个问题。”
李慕烟若有所思点点头:“话是如此,可唐王可是被李自成围住,若是出了问题,朝廷那些大臣肯定会攻陷你。”
王景安忍不住笑出声,何止唐王,还有福王,这几个王爷都跑不了。
“这个你就别担心了,如今武将不是从前,想扳倒一个手握实权的武将,没那么简单,何况我还有侯爵。”
李慕烟把孩子抱到床上:“行了,你有你的大道理,孩子要睡觉了。”
河南巡抚李仙风接到朝廷旨意的时候,正在开封府衙后堂里听师爷念一份秋粮征收的账册。
旨意六百里加急送来,封皮上盖着兵部的大印,拆开之后只有几行字:南阳被围,唐王在城,着河南巡抚速调附近兵马驰援,不得延误。
李仙风把旨意看了两遍,搁在桌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三年,收过税、判过案、修过河,唯独没打过仗。
他手下能调动的兵马满打满算不到五千人,还分散在开封、归德、汝宁几个府,南阳那边的路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了。他对师爷说:“把各府能调的人马拢一拢,凑一支队伍出来。”
师爷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三天之后,李仙风凑出了一支队伍。
从开封调了两千,从归德调了一千,从汝宁调了八百,加上开封府城原有的守军和各县临时征来的乡勇,拢共凑了不到五千人。
领兵的参将姓周,五十来岁,在河南待了小半辈子,剿过匪、押过粮,刮地皮,收银子在行,真刀真枪的大阵仗没有经历过几次。
他看了名单上的数目,又问了粮草的情况,心中不断问候着李仙风全家女性。
副将上前问他:“将军,真的要打?”
“能打就打,不能打就退。”
出发那日,队伍在开封城外集合,旗帜不齐,甲胄新旧不一,火器营只有两百来杆鸟铳。李仙风站在城楼上看着队伍沿着官道往南走,站了一炷香才下来,没有说什么,回府衙去了。
“这下总算有了交代。”他长舒一口气,对着旁边师爷说。
“大人说的不错,这流寇哪是那么好打的?朝廷大军围剿这么多年,越剿越多。”
南阳城外,李自成的营盘已经扎了快两个月。
从邓州到南阳这一路收拢的灾民和新兵源源不断地涌入,整个营地连片铺开,比最初的时候大了数倍,粗粗算下来约有五万余人,密密麻麻铺满了城外几个方向的空地。
虽然大部分人手里拿的还是锄头、木棍和柴刀,有些连鞋子都没有,光着脚踩在泥地里,但人数摆在那里,远远看去,把城墙围成了孤岛。
城里的日子更难。
韩文昭把口粮从减三成减到减一半,后来又减到了每天一顿稀粥。
城墙上的兵卒站着站着就往下滑,靠在墙垛上闭一会儿眼,再睁开继续盯着远处那片营帐。
有人开始在城墙根底下挖野菜,挖光了就去掏墙缝里的草籽,草籽挖完了,就开始有人抓老鼠。城墙角有一处塌了一半的砖堆,里面住着一窝老鼠,当天就被掏了出来,剥了皮架在火上烤。
肉不多,骨头多,但好歹是荤腥。烤熟之后没有盐,几个人分了,每人得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消息传到府衙,韩文昭没有管,他正在看一份开封方向的塘报,上面说援军已经出发了,但具体什么时候能到南阳地界没有写。
他把塘报放在桌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对旁边的主簿说:“从明日起,我的那份口粮减半,给城北的伤兵营送去。”
主簿应了,退了出去。
城外营中,李自成站在一处土坡上看着远处的南阳城墙。城墙上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哨兵,旗杆上那面大明旗帜还在。
他围了两个月,试探着攻城几次,不过没有多少攻城器械,连像样的兵器盔甲都不多,死伤不少,也就放弃了。
古代攻城可是个天长日久的活路,一场攻城战持续数个月甚至一两年都很常见。比如蒙古攻宋时期的襄阳之战,足足打了六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