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金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纸,低声说了一句:“开封那边有动静,李仙风凑了五千人正在往这边赶。”
“五千人,不足为据。”他收回目光,转身下了土坡,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当晚,中军帐里点了几盏油灯,灯芯烧久了有些发暗,牛金星拿剪子剪了一截,火苗跳起来,将帐中几人的面孔照得清楚了些。
李自成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南阳周边舆图,图上的线条画得不算精细,但山川、道路、村镇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李过、刘宗敏、高一功、牛金星围坐在两侧,有的蹲着,有的坐在马扎上,各自端着碗水。
牛金星先开了口,手指点在舆图上南阳通往开封的官道位置:“闯王,开封那边的援军已经出发了。李仙风凑了五千人,走得不快,大概七八天后能到方城一带。咱们若是让他们顺利到了南阳城下,和城里的守军里应外合,反而不美。不如在半路上截了他们。”
刘宗敏端着碗,眼睛亮了一下:“怎么截?”
“方城北面有一道河,河上有座桥。官道从桥上过,两岸都是丘陵,树不多,但坡势够陡。”
牛金星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的河道划了一下,“咱们可以等他们过桥过到一半的时候动手。桥上的人退不了,桥下的人过不来,挤在一起就是活靶子。打完了援军,把他们的旗号砍了,首级送到南阳城下,城墙上的人看见了,士气也就垮了。”
李过在旁插了一句:“万一他们不过桥呢?”
“那就逼他们过桥。”
牛金星收回手,看了一眼李自成,“先派一小队人先去骚扰,让他们以为只是零散流寇,诱他们追到桥边。等他们过了桥,主力再从两边坡上压下来。”
李自成看着舆图,没有立刻表态。他伸手指了指方城以北那块空地,问了一句:“老营出多少人?”
刘宗敏抢着答道:“末将带三千老营就够了。再配一万新兵跟在后面,打起来的时候让新兵在外围呐喊助威,堵住他们退路。”
李自成点了点头:“三千老营够了。新兵别靠太近,站在坡上就行,别让他们乱了阵脚。”
他看向李过,“你和宗敏一起去,一个打头,一个抄后。”李过抱拳应了一声,刘宗敏也抱了拳。牛金星将舆图卷起来,叠好放在案角,没有再多说什么。
李自成站起身来说了一句:“今晚早点歇,明日一早拔营。”
众人起身退出了帐子。
援军走了六天,才到方城地界。
参将周广德骑在马上,日头晒得他不停拿袖子擦汗。
他的斥候在他前面三里探路,等了半天没回来,他懒得等,就让队伍直接过桥。
河面不宽,桥也不算长,五千人挤在官道上拉成了一条长线。前锋过了河,中军还在桥上,后卫刚刚从坡上往下走。
坡上忽然响了一声锣。紧接着两边坡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影,黑压压的一片从坡脊线上涌出来,有人举着刀,有人举着锄头,更多的人只是站在坡顶喊叫着,声音在河谷里来回撞。
刘宗敏带着三千老营从北坡压下来,李过带着人从南坡兜住了后卫。
周广德听到喊声的时候,正在桥头勒马喝水。
他抬头看见两边坡上涌下来的兵马,手里的水囊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路边。他勒马想往前冲,又勒住,转头看了看后面。前锋已经被截在河对岸了,中军挤在桥上进退不得,后卫被李过的人堵住了退路。
他拔出刀,大喊:“别慌,列阵!”。
可惜声音被周围的喊杀声盖住了大半,他的亲兵围在他身边,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刘宗敏的人从坡上冲下来,直接撞进了中军的侧面。
这一撞就把阵型撞散了。中军本来就没有列好阵势,挤在官道上连转身都难,被老营的骑兵从侧面一切,立刻乱成了一团。
逃跑的,投降的,到处都是乱兵。
周广德被亲兵簇拥着往后退了十几步,退到一个土坡后面,他看了看前面的局面,又看了看身后的退路。
南坡上李过的人已经封住了路口。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拨转马头,朝东南方向的一条小路策马跑了。
亲兵们愣了一下,有三四个人跟上了他,其余的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看,有人把刀一扔,也跟着跑了。
主将一跑,剩下的人没有再撑多久。
前锋最先投降,中军被刘宗敏的人围住之后也放下了兵器,后卫打了一会儿,见前面已经溃了,跟着也开始有人往林子里钻。
整场伏击从响锣到结束,不到一个时辰。
新兵们从坡上下来捡了满地的刀枪,架在一起堆在路边,有人扛着战利品笑开了怀。
刘宗敏站在桥头看着满地投降的官兵,把刀插回鞘里,回头对李过说:“这仗打得太容易了。”
“这朝廷官兵大多都是酒囊饭袋,欺负老百姓在行。”
他让人把投降的官兵押到河滩上蹲着,又分出几队人往东南方向追了一段,没追上周广德。当天傍晚,刘宗敏让人把缴获的官兵旗号和几颗首级送到了南阳城下,用竹竿挑着插在城外的土坡上。
城墙上站满了人,哨兵看见了,跑下去报信,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时辰,城墙上就挤满了兵卒和百姓,踮着脚朝城外那片土坡张望。
竹竿上挑着的东西在午后的日光里看不太真切,但旗号认得出来,那是开封府的兵旗,有认字的念出了旗上的字,旁边的人听了,一个个都沉默下去,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韩文昭站在城墙最高处,看着那几根竹竿,身形摇晃几下,他脸色惨败,也明白不会再有援军。
朝廷官兵是什么尿性他可是一清二楚,搜刮钱粮那是没的说,眼下已是死局。
当天夜里,城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城西有几户人家悄悄收拾了细软,想趁着夜色从城墙根底下用绳子吊下去,被巡夜的兵卒发现,押回了府衙。